上週三（23日），昔日流行天后小甜甜布蘭妮（Britney Spears）一段23分鐘的爆炸性發言，震驚了洛杉磯法庭和全世界。她迫切希望終止過去13年來，一直主宰她生活的監護制度，並稱這是一種虐待和操控。在受監護的情況下，她被逼吃藥、超時工作，她不能隨時見到她的愛人和孩子，還被強迫在體內裝上避孕器。
「我向全世界撒謊稱自己沒問題，自己很快樂，好像只要我說的次數夠多，我就真的能快樂……我一直在拒絕面對。我在驚恐的狀態。我受到了創傷……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人生。」
布蘭妮的每句發言都讓人心碎。而其中最讓我難過的，是她說了一句：「我已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回到法庭，因為我感覺沒有任何人想聽我說的話。」
很難想像，這樣一個受到監控、不被聆聽、在自白裡充滿著急、害怕、悲傷和絕望的人，是曾經充滿潛力、成功耀眼、大家瘋狂愛上的全民女神。
「大家都在談論我的一舉一動，為什麼不放過我？」
今年2月美國推出一部紀錄片《陷害布蘭妮》（Framing Britney Spears），受到熱烈討論。這部片紀錄了她的出道，以及2000年代從爆紅到沒落的過程──她如何被捧得高高在上，歷經媒體攻擊、狗仔騷擾，各種負面新聞不斷，最後被重重摔下神壇。
究竟布蘭妮經歷過什麼？她的身材和感情一直是被媒體和大眾放大檢視的重點。男主持人問過她「妳的胸部很大，是否有隆乳？」「妳是否還是處女？」前男友賈斯汀．蒂姆伯萊克（Justin Timberlake）也好幾次中傷她，在他們分手後出的新歌MV裡找一個貌似她的演員，在劇情裡暗示她劈腿；更在一次訪問中，被主持人戲謔問說「是否上過布蘭妮」時笑著承認。隔年，知名主播黛安．索耶（Diane·Sawyer）在訪問布蘭妮時，話題也繞著她的「出軌傳聞」和「打破婚前守貞」打轉，質問「為什麼要傷害賈斯汀？」以及「妳的性感形象讓很多家長生氣，為什麼沒有負起公眾人物的責任？」一連串的尖銳問題，讓布蘭妮當場在節目上痛哭。
她曾經歷的一切，就像她唱過的歌《我的特權》（My Preorgative）一樣，「大家都在談論我的一舉一動，為什麼不放過我？」（Everybody's talking all this stuff about me. Why don't they just let me live?）
最後，一個屢屢創下音樂紀錄的女神，就在一次又一次媒體的爭相追逐報導中，情緒失控、各種負面新聞不斷，以致做出許多瘋狂行徑。
我們為什麼對「女性跌下神壇」見獵心喜？
當紀錄片播出後，大家紛紛開始對布蘭妮感到抱歉。英國雜誌《魅力》說：「對於布蘭妮身上所發生的一切，我們都難辭其咎」；賈斯汀在IG上發文，表示他的一生當中有幾次說了不該說的話，或是沒有為對的事情發聲，而他在一個對「厭女文化」和「種族歧視」很寬容的社會中，得到好處。
然而，這些人的意識和道歉，都只更揭發這個社會文化的過去，是如何在一個女性名人「出軌」時，透過媒體負面無情的描繪、刻板印象的羞辱，產生加大的集體連環效應。這幾年，這現象有個專有名稱叫做「火車失事」（Trainwreck），意指女性「出軌」，來自作家Sady Doyle在2016年的書《火車殘骸：我們愛憎恨、嘲笑和恐懼的女人，為什麼》（Trainwreck: The Women We Love To Hate, Mock, And Fear… And Why）。此書探討一些最棘手和受辱罵的女性──那些被認為太冒犯、太性感、太情緒化、不合時宜等特質和行為，並重新檢視，以更友善和寬容的態度，來審視她們的故事，並從中探討：她們的罪行是什麼？為什麼我們對她如此生氣？
這些對女性「問責」的程度和效應，就是取決社會上既存的「厭女文化」──透過媒體加劇──達到對女性毀滅性的懲罰和壓制。這種見獵心喜的文化，不僅讓某些男性從中受到鼓勵，並受益於此，也讓某些女性的焦慮和嫉妒得到抒發。
當年布蘭妮的跌落，她的前男友賈斯汀卻在從男團單飛和分手事件後，透過批評這位前女友坐享社會帶來的好處，事業扶搖直上。而地方媽媽們的怒氣和看不慣小甜甜性感的女性們，也隨著社會的謾罵緩解自己的情緒。「厭女」從來不只有男性對女性，也有許多女性對女性的例子。
最終，在這些謾罵和喧鬧過後，沒有人需要為受傷者的命運負責，也沒有人為她們療傷。
摧毀一個女人的最快方式——揭露她的性
對布蘭妮處女之身的執念，也彰顯社會上對男女之間在性方面的雙重標準。現實生活裡，男性幾乎不必懼怕公開自己的情慾需求。男性受鼓勵去追求自己喜愛的對象，可以公開討論喜愛哪個AV女優，可以有整套完整工業來服務他們的情慾想像；若不小心失足，在婚後有了第三人的雙人枕頭，只要摸摸大鼻子說「我犯了天下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稍微哭訴認罪，過不到半年，依舊又是一尾活龍，還可以進軍好萊塢市場。
然而，我們的社會不要女性有（太多的）情慾，就像當年我們不要布蘭妮被賈斯汀上過一樣。社會大眾和媒體對於女性的性，是另一套標準。
尤其對於女性的性監控，並沒有隨著時代演進、社會越來越開放而減少興致。這種監控化為媒體一顆又一顆的鏡頭，虎視眈眈的尋找可以加大感官張力的肥羊。女明星、女名人往往都是第一個被注視的對象：蔡依林從女孩登大人變爆乳E奶是否有隆乳？湯唯被懷疑和梁朝偉在《色戒》裡假戲真做後，被封殺多年；林志玲在某活動的穿著顯得小腹微凸，是不是懷孕了？張柏芝最辛苦，過去被「隱私權道德不重要」的社會中傷過一次，現在參加《乘風破浪的姐姐2》節目，討論話題依舊脫離不了她是否變胖、是否懷孕，以及孩子的爸爸到底是誰？
公眾人物的言行舉止難免受到放大檢視，但，所有的話題都不及「性」的話題來的有力。如果是被稱讚和觀賞，還算值得安慰；一旦發生任何可能的「性醜聞」或疑似行為不檢點的小三或蕩婦，便永不得翻身。
大眾和媒體的窺視和報導，都讓我們看到了一個集體社會，是如何制度化的存在著性剝削和對女性的物化；而她們的身體不是自己的，是關乎「我們的」道德、「我們的」風俗、「我們的」人設、「我們的」想像。因此，我們有權過問她們的性生活、性伴侶、性傾向。
對「厭女文化」的意識和責任
《陷害布蘭妮》的導演和製作人在接受訪問時說，當今的社會文化和媒體風氣，能從一個女性的身體來賺錢，不論是點擊率還是商品，是多麽容易的一件事。希望每個看過紀錄片的觀眾，都能從中帶走一點責任感，能更謹慎看待每個報導，並瞭解自己（讀者）是如何參與其中──無論是透過消費還是相信它。
我們該如何改變？現在女權意識慢慢高漲，大家相較過去，已能「意識到」各種社會現象，現在需要再往上推一層，要能對這些現象「有責任感」──意識自己的一言一行會如何影響他人，是負責任的第一步。接著，也需要讓過去對女性不公平的「問責制」重新被檢視。
此外，當我們思考想要的未來、評估如何對待他人時，我們都該問問自己：有真的傾聽 （女性）嗎？有足夠寬容和同理嗎？唯有如此，各種可能傷害女性的文化和舊習，才有可能真正被檢討和慢慢消失。
最後，盼在法院的判決後，我們的青春回憶、永遠的天后小甜甜布蘭妮，能如願獲得想要的自由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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