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國，幾乎每個亞裔都曾有被種族歧視羞辱的經驗。
過慣了在台灣沒有族群衝突、歲月靜好的生活，一直很難想像美國的種族歧視到底有多嚴重，直到有次和老公開車出遠門的路上，遇到一個開卡車的老白男。
記得那時經過一片果園，一輛卡車的車身不斷貼近我們，與我們的車並排，像是要和我們說話。正當納悶之際，車主忽然對著我們大喊：「Go back your country! 」（滾回你的國家去！）我望了一眼老公，並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讓對方、別和他爭。但我手都還沒來得及放下，已聽見老公搖下車窗，大聲回：「Only losers whine about race.」（扯到種族你就輸一半了！）接著是預期中老白男一陣XXOO的怒罵，以及對著我們比中指揚長而去。
空氣中一片靜默半晌，我不解的問向來個性溫和的老公為何要回話，「如果剛剛對方用更暴力的方式對待我們怎麼辦？」老公卻緩緩道出他在美國10年的經驗：「如果我不平行的回話給他，他只會認為亞洲人都是好欺負的，以後不止欺負我們，還會繼續欺負其他亞洲人。」
這句話宛如當頭棒喝，說中我不想扯入糾紛的鴕鳥心態。而這段經歷也徹底讓我意識到：自己（或說多數的亞洲人）原有的「不爭」習性，並不適合在美國這個多元的國家生存和發展。
從那之後，我開始「更有意識的」提高在與不同種族相處上的眉眉角角的敏銳度和警覺性。
不敢出門不是因為病毒，而是害怕仇恨犯罪
從農曆年開始，亞裔一直過得不太平靜。幾則讓人看了膽戰心驚的視頻在網路流傳──一名84歲的長者在舊金山街頭遇襲後死亡；在灣區東邊的奧克蘭唐人街，一名91歲的長者被人大力推倒在地；其他還有分別為60歲、55歲的華人夫婦受到攻擊，以及在洗衣店等衣服的67歲長者莫名被三位歹徒海扁一頓等等事件。這些新聞不但讓許多亞裔看得很灰心、氣憤，也造成許多長輩們現在都不敢出門。
雖然歧視亞裔並非新鮮事，然而自新冠疫情暴發以來，美國亞裔群體明顯遭受到嚴重歧視和傷害的狀況卻是有增無減：責備、騷擾、暴力、死亡威脅樣樣來，還有許多人受到身體傷害。
據「停止仇視亞裔和太平洋島居民」（Stop AAPI Hate）組織統計，從去年3月至12月底，全美至少就發生超過2,808宗亞裔遭歧視或暴力對待的案件，地點遍布全美，其中以加州和紐約最多。紐約亞裔律師協會（AABANY）的報告也顯示，去年1月至11月間，紐約的仇視亞裔案比上一年增加了8倍。
令人髮指的是，在這些仇恨犯罪中，只有少數案件上了全國新聞，大多數都沒人注意。這讓人不免思考：當種族暴力不完全符合美國標準的種族歧視時（美國印象中的種族歧視通常是非裔受到系統性結構的迫害，如去年發生的「George Floyd事件」），既非黑也非白的黃皮膚亞裔，是如何遭受另類歧視？又如何受到主流忽視？
對亞裔的刻板印象，是仇恨犯罪的主因
美國的種族多元和種族歧視一直是錯綜複雜的議題，但是為何華裔、亞裔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代罪羔羊（與前總統川普不斷散播「中國病毒」有直接影響）、仇視犯罪的受害者？我認為與以下華人的民族特性和外人的刻板印象脫離不了關係：
1.「吃苦當吃補」的文化：「吃苦」這種華人的文化價值，認為即使在悲痛和磨難中也要堅持「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儘管亞裔美國人的活動家或組織（例如Helen Zia、I Wor Kuen和AAPI Women Lead）長年致力抬高亞洲社區面臨種族暴力時的自我意識，但亞洲人早已內化「我們應該保持安靜」這種說法，認為自身被種族歧視的經歷並不值得嚴肅討論。
2.「保持低調、以和為貴」的觀念：如文章開頭我自己的經驗，不難發現亞洲文化固有的「不要與人爭執、最好保持沈默」習性，很容易讓我們不敢為自己發聲。美國的華人社區往往是治安環境最好的地方，這樣的「安居樂業」也許能避免掉不必要的紛擾，但碰到外部勢力侵犯時，就很容易退卻，甚至忍氣吞聲。遇到事情時，最終處理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3.不信任美國司法制度，不習慣報警：除了不想惹事之外，華裔、亞裔長者，特別是移民，還因出自對美國制度的不信任和語言障礙，就算遇到襲擊或搶劫也不常報案。聯邦調查局每年都從各地警局收集針對亞裔的仇恨犯罪數據，2019年的數據為216例（去年數據尚未公布），但司法部統計局指出，這一數字可能不到實際發生案例的一半，其中原因就是不少亞裔因為怕事，即使受到攻擊也選擇沉默和逆來順受。
4.會賺錢、愛儲蓄的習慣：與美國人「當下享樂」的想法不同，亞裔族群一直被認定是勤奮不懈的民族，因此才有「模範少數族裔」（model minority）的美稱──或許現在看來，是包裝著種族主義和刻板印象的諷刺。亞洲人不止在學業、就業、經濟上都有所成就，還因薪資水平較高以及愛儲蓄的習慣，被其他族群認為家裡或店面總是持有大批現金，因此經常遭到犯罪分子鎖定。
5.社交較封閉，彼此較不團結：上一代的新移民，除了普遍有中國傳統「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觀念，也因為飄洋過海來美國時散落在各地打拚、當時社群又不像現在這麼發達，因此社交關係較為封閉。相較大小事都很容易聚在一起的黑人，相對來說比較難形成集體力量。
面對黃色危機，亞裔該如何因應？
「亞洲人總是不會大聲嚷嚷說我是亞洲人！我是亞洲人！」這句話改寫自一部韓裔家庭移民加拿大的影集《金氏便利商店（Kim's Convenience）》。實際影集中的情境，我覺得完全精準描繪出亞洲人的形象。
第一集一開始，兩位一白一黑的同志，希望便利商店老闆金先生能幫忙在他店內張貼同志遊行活動的海報。金先生一邊批評遊行不好、會造成塞車垃圾和噪音等問題，一邊說出內心真實的心聲：「我不反對同性戀，但你們為何不能當安靜又尊重人的同性戀呢？有些人也不喜歡韓國人，但我們不會舉辦大型遊行，也不會大喊『我們是韓國人、我們是韓國人！』」
這裡延伸出一個問題：究竟「大聲嚷嚷」爭取權益是有必要的嗎？在美國絕對是肯定的。現在面對一連串的亞裔仇恨犯罪，雖有拜登總統聲言打擊仇恨事件、有國會議員站出來，也有地方社團組織接連發聲譴責，但都尚不足以讓亞裔覺醒，群起抗議。而勢力不夠強大的情形，直接導致目前這些犯罪都未能轉換成全美新聞的重大議題，引起各族裔的重視和主動支援，而始終只是一些地方領袖和政府官員的局部性呼籲。甚至舊金山市長布里德近幾天的發言還批評媒體持續的報導會加劇社區非裔和亞裔的分歧，息事寧人的態度讓人憤慨。
因此，想要在短時間內平息這些仇恨犯罪，絕非容易的事。目前對亞裔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遭到攻擊和歧視後不能隱忍，要報案說出來，讓政府和執法單位了解這些仇恨事件的嚴重性，並對他們施加壓力。
其次是號召更多勢力，讓亞裔集結起來，這也是一些影星與地方有力人士做得很好的部分。例如之前華裔影星吳彥祖就聯手韓裔演員金大賢懸賞2.5萬美元緝兇，紐約也有十餘位知名亞裔大廚和餐館發起「我們受夠了」（#EnoughIsEnough）網上捐款行動，希望增加美國社會對仇恨與歧視亞裔罪案的警覺，同時幫助那些流落街頭、最容易受到攻擊的亞裔老人。又，目前亞裔社區也有一些有力的群體集結正在發生，像是民眾自組「義工巡邏隊」與警力合作，發揚人溺己溺、守望相助精神，為受害者提供幫助，並主動提供線索，協助警方破案。
在海外的日子，每當看到許多與種族議題有關的新聞事件，終於能懂為什麼人家常說「海外華人特別團結」 ──是啊，因為不團結，就沒有力量；沒有力量，就很容易受到欺負。而這些反仇恨運動雖彰顯了數十年來存在的反亞洲偏見，卻也證明和提醒我們亞洲社區的美麗和韌性。期待改革的路繼續堅毅前進，黃色將會是綻放光芒的顏色。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