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疫情,我開始爬山。
在能出去走走、又不會冒太大安全風險的休閒活動中,能多親近大自然的「徒步旅行」一定是COVID帶來的生活模式改變中,難得的正面影響。這個戶外活動倒是沒有國情和文化太大的差異,不論在台灣在美國都是一樣。
很幸運的,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我造訪了兩次傳說中登山者的夢想之路「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簡稱PCT);平時週末,也開始會尋覓家附近的環山環湖步道健走。因為疫情,爬山開始融入我的生活。
為什麼走PCT?每個人都有一個孤獨而勇敢的故事
太平洋屋脊步道之所以會變成朝聖之路,某部分是因為受到美國的傳記冒險電影《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Wild)的影響。故事講述主角Cheryl Strayed在遭遇母親去世、婚姻破裂後,背上行李包,踏上長達1,800公里的PCT荒野之旅,以求治癒自己的故事。對我而言,這個旅行還來自於天生活出冒險王個性的好友作者鱸魚,有機會和他一起在山林歷險,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這條步道號稱「遠足三冠王」最西方的路線,全長4,286公里(2,663英里),貫穿美國西部荒野,大致沿著內華達山脈及喀斯喀特山脈行走、南端由加州接壤墨西哥的邊界開始,一直連接到北方華盛頓州近加拿大的邊境地區。若台灣環島一圈以1,000公里計算,這條步道整個走完,等於繞了台灣4圈。我的兩次造訪,都只是蜻蜓點水的走其中一段而已。

每個走PCT的人,都有一個生命中孤單而嚴肅的故事。有人因為失戀或失婚,陷入難以自拔的低潮;有人想挑戰體力,給自己跳脫舒適圈的勇氣;有人因為親人逝去,心情一直沒有完全康復,想割捨情感;也有人只是單純喜歡爬山中,沿途遇到的未知和美麗風景。這些理由,都可以歸類為「想遇見一個新造的自己」。
的確,徒步旅行像是一個容器,它提供關於「修復」的內容和材料,你可以有一段安靜沈澱的時間和空間,慢慢的復原和重整。你只需要願意開始工作(走),開始準備和嶄新的生活相遇。

保持渺小,才能更認識自己和世界
我們日復一日,用單一面向的身份,走在社會價值的流裡。因此當這個賴以為生(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的身份沒了,不管是失業、失婚、退休,都很容易讓我們驚慌失措、脆弱易碎。因為我們把一個身份抓得太緊,當失去了,就變得不知道自己是誰。
英文的「身份」(identity)一字,源自意指「存在」(essentitas)以及「重複」(identidem)的拉丁文,字面意義就是「重複的存在」。如果不要「重複」,我們能做的就是更多元(而非單一信念)的定義自己和生活。讓身份保持渺小,是更能認識不同面向自我和穩定心的方式。
走一段徒步旅行,是一個嘗試「新的存在方式」的絕好機會。你總會在狹路相逢的小徑和陌生人相遇,與他們攀談一兩句。而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不知道你一生通常是誰,因此他們對你的行為沒有期望。這給了我們很大的自由度來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以及成為我們想成為的人。
爬山的意義:練習選擇、走路、抽離
耶誕節前的週末早晨,我也用一段長約17公里、一次5小時的環湖(Lake Chabot)之旅,送給自己當耶誕禮物。疫情後,總很珍惜爬山的時刻,覺得能腳踩大地、曬太陽、聽蟲鳴鳥叫,並在四下無人時摘下口罩,大口呼吸空氣真好!能享受大自然的美好,真的好幸福。

爬山的好處之一是,你會常遇到要選擇走哪條分叉路的時刻──而你會愛你的選擇。
該怎麼選呢?這很有趣。查Google Maps往往只是一種心安,確定沒有迷路,還有路可以走就好。但最後,我們通常不是照著地圖走。
有時明明知道,如果走左邊靠山的路,到達目的地的時間可以減少20分鐘,也比較多下坡、比較輕鬆;右邊接近湖的路,需要走比較久,也更多高低起伏;但眼睛可能看著沿湖的美景,不知怎麼地就棄守了最快到達的途徑。我們不會像在玩任天堂的「瑪利歐賽車」(Mario Kart)一樣,只想知道所有的捷徑,好用最短的時間到達目的地,贏得冠軍(可惜我玩賽車時始終沒能如願找到所有捷徑……)。現實的景況總是:我們會選擇最喜歡的路、最想看的景、甚至可能較困難的路。大腦會下意識地傾向人生中最美的風景。
走路的過程中,回頭檢視自己像在地面蓋上一個個印章的足跡,看是留下平穩踏實的腳印,還是輕輕抹過的痕跡,也可以是一種自我覺察。匆匆走過的人通常每一步踏得都很輕,因為忙碌時,頭腦還一直在想事情,注意力並沒有放在腳下。
若走路時,嘗試把專注力放在行走的左右腳,這時你的「氣」會往下降,腳踏實地的感覺也會讓人比較不慌張,心較安穩。這是一個學佛的朋友和我分享的道理,後來我才知道這叫做「漫步經行」。雖然是佛教精進修行的法門,但卻是每個人平常走路時都可以運用的練習。讓自己把心放在「走路」這件事上,不去想其他的事,一步兩步三步四步往前走,看似無聊乏味,但也就是因為這樣的單純簡單,反而能把自己複雜的心安定下來體驗當下、活在當下。因此,比起說是「健走」,有時我更喜歡說我是在「練習走路」。
這也與瑜伽道上一個叫做「Pratyahara」的概念有點相似。這個術語的意思是「從世界中撤回你的感官」,把從感官輸入到我們身體和心靈中的的感受中抽離,類似英文的「withdraw」這個字。這有助我們脫離正令我們煩惱、分心的事物,而專注在讓心思意念與目標保持一致。能抽離、充電和繼續前進,就是Pratyahara的核心。

爬山和病毒,迫使我們重新「向內看」
在今年整個上半年,周圍許多人和我自己都陷入COVID的絕望。但有天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低潮下去,而是要努力把它視為是不錯的機會──一個可以擺脫一切、轉向內看、保持專注、提醒自己看到世界仍然美好的機會。
整個疫情期間,我寫了很多「感覺自己變得不快樂」的分析日記。寫著寫著,我已經分不太清楚:「感覺不快樂」究竟是因為COVID的影響,還是我本來就不那麼快樂(只是之前沒察覺)?或是原本我以為能帶給我快樂的事物,其實像《獵人》中西索的「輕薄的假象」,從來就不是真正能帶給我快樂的根源?又或是當COVID影響了我原本在疫情前習以為常的舒壓方式,去健身房、旅遊、上教會、和朋友與家人聊天聚會……等,赤裸裸的拔除那些外在條件的「習慣」,我才發現我其實沒有很大的彈性和柔軟,不懂更多元的自我抒發、也沒能應付生活太大的變化?COVID確實迫使我看到更內在的東西,尤其是重心不穩、略為貧乏的內心。
而爬山也是。很多人會說登山很難,但這並不是他們真正會告訴你的事實;難的部分在於當精簡服裝和背起行囊,開始走後,你就會體驗到最純粹的自己,不管你喜不喜歡。這些山脈像是鏡子,就像COVID也像鏡子一樣,它們迫使你正視內心。
心理學家榮格在《紅書》裡說:「我們畏懼自己,因此寧願去找他人,而不是自己。但外在世界其實充滿可怕與難以理解的事物。但願這種恐懼變大,大到讓人將眼睛轉向內在,以致不再想從他人身上尋找自我,而是從自己當中尋找。」我覺得這段話很符合COVID疫情大到讓人畏懼的現況。也終於我們轉頭,與自己親近。
也許是一日的健行,也許是很漫長的徒步之旅,無論何時何地,都準備好永遠被山林小徑所感動!這就是疫情帶給我的禮物──開始爬山,以一個新造的自己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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