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好幾年我應邀在學生社團的迎新活動中，為剛進醫學院的大一新生們演講。我過去會選擇「時間管理」、「人際關係」、「抗壓能力」和「生涯規劃」等主題。今年在疫情之下，我發現回歸到「哲學」層次，可能更切中醫學院學生的需要。在這個世代下，每個「醫學人」都需要問自己：你為什麼要選擇醫學當你的人生主戰場？你為何起心動念，又打算往哪裡去？
我們正身處人類歷史的驚濤駭浪中
2003年SARS發生的時候，剛好是今年準備升上大學的年輕人出生那年。當時我人在美國哈佛醫學院進修。那場疫情並沒有燒到美國或全球。有一次我在活動中遇到一大群對岸的醫師們，他們指著台北和平醫院遭封鎖，醫護人員和警方衝突的照片，語帶批評地責備：「你們這些台灣醫師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都沒有醫德？」
我當然知道台灣醫師有高標準的醫德，甚至被關進和平醫院裡的，有我大學熟識的同學。但辯解是沒有太大意義的，因為在每個年代，每個國家，醫護人員的「道德」都被超高度地期待；甚至連不同國家，不同政治立場的人，都可以對你國家的醫德水準說三道四。
這些當年的新生兒們，今年要進醫學院就讀了。在他們準備考試和選填志願的同時，滔天巨浪襲捲了醫界。醫學校被迫改為線上教學，畢業典禮憑空消失，PGY（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post-graduate year training）和住院醫師們被推到第一線照顧新冠病患；正規用途的病房被徵收為專責病房，資深的主治醫師們（包含皮膚科、眼科、精神科、牙科等等），都被徵召到前線從事高風險的篩檢。我父親是個90歲的退休醫師。就算他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看過台灣醫界的風風雨雨，也對目前的醫界現況瞠目結舌。
這是個波瀾壯闊的世代，是個「可能」會很慘烈的世代，也是個令人恐懼、想要逃避的世代。不管你是處於哪個人生階段的「醫學人」，你都被迫掃了QR Code，在人類醫學史上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我身邊許多醫護人員扛起了重任，穿起厚重濕熱的防護衣，在擔心被感染或自己成為感染源的陰影下辛苦地工作。大家都很團結，很努力；同時也感到疲憊、焦急和無助。但即便人各有志，所有醫學人都有個共同的信念，就是希望能「救治病患」。沒有人是為了要袖手旁觀或陣前逃亡，才熬過那麼辛苦的求學或受訓過程。這群人的內心是有一把火的！平時或許只是星星之火；但當「病患有求，國家有難」的時候，這把火可以在最冷冽的暗夜裡立馬燎原，點亮所有人的希望。他們需要被社會尊重、感謝和善待，還可以引燃更多火種，成為「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的典範。
以下，是我做為一個醫學院的老師，想到給年輕醫學人的幾點建言。
1.活用年輕優勢，創造嶄新價值
國外比台灣早一年發生嚴重疫情，住院醫師和醫學生們已經示範許多應變方式，提供我們參考。以奧勒岡健康與科學大學為例 [1]，在醫學院停課並中斷臨床實習之後，醫學生們迅速動員，利用Twitter和新興技術，為前線的急診醫護人員提供托兒服務的配對工作，藉此提升前線的生產力和士氣。康乃爾大學醫學院的學生也自發自動為紐約幾所醫院設計COVID-19患者的大型登記表，迅速向醫院提供了4,000多名患者的資料 [2]。
年輕的「醫學人」擁有科技優勢，如果能更善加利用，可以在疫情中發揮很大的力量；如果學校可以提供學分認定，將可以達到雙贏局面。
2.讓前線醫師成為溫暖的「跳傘人」
不管是多麼高尚的人格，遇到緊急危難的時候，原始反應都是想逃避。但有一個巨大的力量可以克服逃避，就是「正向群體氛圍」。一個美國越戰時期的故事說，將軍威廉．魏摩蘭（William C Westmoreland）曾經問麾下傘兵並是否喜歡跳傘？有些傘兵說喜歡，但也有人說他們雖然討厭、害怕跳傘，卻會因為喜歡跳傘的戰友而選擇一起往下跳。
所以，疫情中照顧病患的任務現身時，如果前線的人能能夠喜歡任務、成為溫暖的跳傘人，就可以吸引更多人願意投入，減低所有人的負擔。如果有人實在無法愛上這種緊張刺激的工作，那也沒有關係，請默默離開就好。只是臨走前請給記得給戰友們鼓勵的眼神，避免用負面的言語影響其他人的情緒，造成戰友們在高空中墜地。
3.勇敢跳過框架，尋找靈活戰術
醫界一直以來有沉重的大老包袱，國家也有嚴謹的醫事法規，養成不少年輕醫學人不願意正面發聲，只能私下發洩。但在疫情中，很多醫院的年輕醫師跳過了大醫院架構的包袱，自動組團預備「一線醫療人員工作指引」，竭力守護戰友們的安全。這樣的風潮廣見於各大醫院，令人十分感動。
大組織有大組織的戰術，小單元有小單元的打法；年輕的醫學人如果能秉持捨我其誰的心態，在「國家有難，人人有責」的時刻挺身而出，可以更機動地完成建設工作。
4.「負重」組和「靜好」組各司其職，交互蹲跳
網路上流行一句話：「你所謂的歲月靜好，其實是有人在為你負重前進」。同樣都是醫學人，不同科別在疫情時期，卻難以付出等量的貢獻。以我所在的眼科為例，就算想上前線幫忙，但缺乏處理感染重症的經驗，只能暫時被歸為「歲月靜好組」，焦急地望著「負重前進組」疲憊的身影。
但「靜好組」仍然有很多可以付出的地方。我們可以幫忙無法就診的各科病患尋找替代醫療，私下給予前線醫護人員鼓勵，宣導正確的醫療常識，甚至幫忙醫學生們成長。而同時，更要作好萬全準備，一聲令下便與「負重組」交互蹲跳，互相支援。
5.體諒大環境，學習當大人
每一位父母都是生了孩子之後才學習當父母。同樣，所有的醫界前輩師長，也是遇到疫情之後才學習處理疫情。在第一時間裡，師長前輩長官們忙於調度戰場或照顧病患，也許早就焦頭爛額，不見得能立刻顧及年輕醫師或醫學生的需要或委屈。在動亂的時期，年輕醫學人可以學習體諒大環境，學習當大人。
所謂的大人，就是能夠照顧自己、保護家人，治療病患，扶持同仁，甚至是守護長輩的人。年輕醫學人們如果看見制度中需要被改善的地方，或發現被誤解的狀況，也可以想辦法用正式管道建言，協助改善制度。有這些真誠的建言，才能推動一代一代的醫學人，擁有更加完善美好的環境。
6.即便無助，也可以培養自學力
疫情帶來的知識混亂，是過去醫界罕有的亂象。在全新的疾病面前，沒有誰是誰的的老師；年輕的「醫學人」如果只是等待被餵養，恐怕會大失所望。但如果翻開最近英國年輕婦產科醫師寫的暢銷書《棄業醫師的秘密日記》[3]，會發現在看似先進的英國，醫療制度和醫術的傳承有多糟糕；而台灣的醫學教育在相較下有多麼先進。
在英國，才剛受訓的婦產科住院醫師，是在沒有被充分指導的狀況下，獨立操作侵入性和風險性極高的陰道超音波──「早上由前輩帶一次，之後自己獨立作20次，下午就成為老師再教另一隻白老鼠作一次」。但當醫療量能不足的時候，就可能發現這樣的狀況。我們祈禱台灣的醫界永遠不會走到這樣的慘狀。但如果哪一天所有人都沒有空或沒有能力教導的時候，能培養自學力，絕對是必要的生存技能。
7.善用危機，檢視行醫動機和自身抗壓力
在平靜無痕的年代，醫學人並不怎麼需要檢討行醫的動機，大多數人也擁有足夠的抗壓力；但在波濤洶湧的年代，行醫和「搏命演出」畫上等號的時候，就需要重新檢視自己的行醫動機和抗壓力。
我一直很喜歡一句話：「勇敢就是在困難和挑戰中所顯現的優雅」。這次疫情再怎麼慘烈，也一定會過去，但醫學人的工作定義，卻永久被改變了。你還想要進入這一行嗎？你還想留在這一行嗎？也許每個人有不同的答案。但期許經過疫情的洗禮，任何一個國家問起「台灣醫師有沒有醫德」的時候，我們這些選擇留在戰場的人可以自豪地說：我們很勇敢，我們不怕困難，我們迎向挑戰；而且在厚重的保護裝備下，我們即便滿身大汗，依然身姿優雅。
[1] Lane, ECA, Tran, AA, Graulty, CJ, Bumsted, T. Rapid mobilization of medical students to provide health care workers with emergency childcare during the COVID-19 Pandemic. Academic Medicine. (2021, April 6th, Volume published ahead of print)
[2] Alshak, MN, Li HA, Wehmeyer GT. Medical students as essential frontline researchers during the COVID-19 pandemic. Academic Medicine. (2021, March 16, Volume published ahead of print)
[3] 《棄業醫生的秘密日記》，亞當．凱（Adam Kay）, 春天出版社（2021.4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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