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立法院召委賴惠員在質詢時要求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下次穿得「純樸」一點。賈永婕才要開口解釋,就被一句話堵了回去:「要繼續辯嗎?」
這種居高臨下、不容辯解的訓誡,勾起許多台灣人被威權羞辱的記憶:戒嚴年代,訓導主任拿著剪刀與尺,在校門口檢查學生的頭髮、裙子長度;街頭巷尾,長輩倚老賣老,對晚輩的穿著與身材指指點點;辦公室裡,主管當眾訓斥下屬,還不准回嘴。
場景不同,權力姿態卻如出一轍:以管教之名行羞辱之實,並且以身分高低、權勢多寡決定誰有話語權與進行壓制,這正是戒嚴威權文化至今未散的遺緒。然而,威權的傷痕並不會隨著1987年解嚴而自動癒合。於是,賴惠員在立法院的這一幕,不僅讓台灣人有了既視感,彷彿又看見當年那個權勢壓迫,且不准我們發聲的權威者,更勾召出難以言喻的羞恥與挫敗。
不難想見,賴惠員口中那件不夠純樸的外套,以及盛氣凌人的官威,就此點燃台灣人的怒火。
然而,賴惠員的官威,究竟從何而來?真的僅僅是從那一句「要繼續辯嗎」開始的嗎?
女兒在波蘭念牙醫,母親連署放寬資格?
事實上,官威不是一時之間脫口而出的。當大家在網路上爭論賈永婕的外套夠不夠純樸,披在肩上是否正式,我想到的卻是另一件衣服:波波醫師的白袍。
4年前《醫師法》修正時,賴惠員在相關附帶決議上簽下了名字。這些決議,牽動著海外醫學、牙醫學歷者返台後的資格認定與臨床實習安排;而賴惠員的女兒,當時正在波蘭就讀牙醫系。
波波醫師爭議並不是近年才發生。早在2009年10月,監察院就曾正式糾正衛生署與教育部,指出政府明知波蘭醫學教育及國際學程存在制度漏洞,卻遲未妥善處理。當時監察院發現,波蘭部分國際醫學課程的臨床訓練「見習」與「實習」區分不明,教學偏向僅僅「觀察」。這些調查已經揭示國外(東歐)醫學教育的臨床訓練差異,絕非一張畢業證書就能抹平。
監察院當年更指出一個荒謬現象:政府嚴格管制台灣醫學系招生名額,卻因法規漏洞,讓部分赴波蘭就讀醫學系的學生取得免經學歷甄試返台考照的機會。換句話說,台灣學生得在有限名額裡考試競爭,而有財力出國的家庭,卻可以安排另一條「得來速」(Drive-Through)。監察院因此糾正主管機關,要求政府為醫療品質與制度公平把關。
13年後,2022年5月30日,立法院修正《醫師法》,原本是要嚴格把關波波醫牙學歷,避免訓練不足的人輕易取得台灣醫師資格。沒想到立法院同時通過7項引發爭議的附帶決議,要求政府放寬部分波波醫師返台考照、實習的條件。據媒體整理,其中一項附帶決議甚至保障,只要在當年底前取得國外入學許可,就能享受免學歷甄試的待遇。
根據本土小牙醫聯盟當時的整理,7項爭議附帶決議中,有4項提案或連署名單出現賴惠員的名字。一邊是當時正在波蘭念牙醫的女兒,一邊是參與放寬海外牙醫資格與實習條件決議的母親,這樣的利益關係,難道不需要主動揭露、審慎迴避?
更令人震驚的是,2023年4月,賴惠員公開聲援波波牙醫學生時,竟然將他們的處境與戒嚴時期的「海外黑名單」相提並論。這是何等荒謬的類比!戒嚴年代的海外黑名單是一群因為追求民主自由、反抗威權統治,而遭政府監控、限制返國,甚至被迫與家人長年分離的台灣人。他們付出的代價,是故鄉、親情與自由。而今天的波波牙醫學生則是企圖坐享返台後的學歷認定、考試資格與臨床實習機會,國家要求他們接受專業審查,是為了保障病人的生命安全。這樣的行為,卻被他們自導自演成「威權迫害」?賴惠員此番操作,不僅引喻失義,更是對台灣民主史的嚴重扭曲。

台灣人為何只追究失言,波波醫生議題卻沒成為選票考量?
「波波醫師」爭議所暴露的,不只是醫療品質的把關問題,更是金錢與權力可能聯手固化階級,讓專業資格成為特定家庭得以繼承的優勢,而醫療體系則淪為權錢壟斷與世襲。難道台灣人真的不知道嗎?
2023年民進黨立委初選,賴惠員女兒赴波蘭讀牙醫、本人卻參與相關附帶決議的利益迴避爭議,早已遭對手與牙醫團體公開揭露,媒體也大幅報導。然而,賴惠員照樣以43.02%的支持度贏得初選,隔年順利連任。她的連署早已受到公開質疑,爭議卻未阻止她再次當選。如今,她在國會殿堂上那副不容回嘴的官威,究竟又是誰一次次縱容出來的?
我們對一句「要繼續辯嗎」怒不可遏,對寫進立法紀錄的提案與連署,卻輕輕放過;我們為了自保,到處查自己的牙醫是不是「波波」,卻甚少追問,是誰制定了讓專業把關出現漏洞的規則。賈永婕被當眾羞辱,全台灣替她抱不平;但面對攸關自己醫療安全與社會公平的立法,我們卻置若罔聞?
這不只是政治冷漠,而是台灣人身上一種尚未轉變的權力經驗。從殖民統治到戒嚴年代,規則一向由上而下單向決定,再加上對暴力屠殺的惶恐,所以面對不合理的制度,台灣人先學會的是隱忍、噤聲、找門路,而不是改變規則。「有關係就沒關係」,既是對特權的嘲諷,也是對制度的不信任。於是,一位立委的價值,往往在於她是否擅長伸手喬事。民主讓我們學會反抗權威,卻還沒讓我們學會監督制度。
一句傲慢的訓斥,恫嚇的聲音、輕蔑的表情,以及能見度高的受害者,憤怒立刻找得到出口;政客只要一鞠躬,輿論自然緩和。可是當立委沒有利益迴避,試圖放寬攸關病人生命安全的醫師資格門檻,我們卻沒有同樣追究。這些藏在立法程序裡的權力不當運作,傷害的正是台灣民主根基、醫療品質與下一代公平競爭的機會。我們在鍵盤上讓她鞠躬道歉,但卻在投票所裡,又把她送回立法院,繼續逞官威。
要讓官威不再被慣出來,選民就該問她是否把公共權力,當成替私人利益通關的工具。立法委員4年任期,留下的不只是失言,更有白紙黑字的權力行使紀錄;選票也不該只是一時情緒的宣洩,而應是對4年任期的考績。如果我們只記得她說錯的一句話,卻記不得她簽下的一個名字,下一位召委就會學到:嘴巴要小心,手倒可以放心!
賴惠員要求賈永婕穿得「純樸」,卻忘了自己身上的權力,才是最需要受到檢驗的。人民選她進國會,是要她接受監督、為公共利益把關,不是授權她高高在上,對別人頤指氣使,卻在立法院參與可能讓波波女兒受益的政策決議。從一件外套到一襲白袍,真正該被問一句「要繼續辯嗎」的,從來不是賈永婕,而是賴惠員:當妳自己的立法行為尚有利益衝突的疑問需要澄清與道歉,憑什麼對別人擺出一副不容辯解的官威?
民主最大的諷刺,莫過於人民好不容易掙脫威權統治,卻又親手選出一個個自以為可以訓誡人民的傲慢掌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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