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馬寫《奧德賽》時大概想不到，3,000 年後會遇到諾蘭。
一個是古希臘說書界祖師爺，一個是現代電影界時間管理大師。兩人碰在一起，就像荷馬的古老故事被丟進諾蘭的時間果汁機：人物還在找回家的路，時間線已經先被打成冰沙。
很多人以為非線性敘事是現代導演發明的，其實荷馬早就在玩。《奧德賽》沒有老老實實從「戰爭結束」一路講到「主角回家」，而是讓奧德修斯在海上漂流，另一邊又寫他兒子特勒馬科斯出門找爸爸。兩條線交叉前進，還不時插播回憶。簡單說，荷馬早就會倒敘、插敘、雙線敘事，只差沒有 IMAX。
而這正是諾蘭的舒適圈。他最愛把時間切開、打散，再叫觀眾自己拼回去。別人拍回家，是搭車回家；諾蘭拍回家，通常要先穿越蟲洞、夢境、戰場和三條時間線。奧德修斯也是如此。他打完特洛伊戰爭，只想回家看看老婆孩子，結果海神不爽、怪物攔路、美女留人、船員亂搞，10 年的返鄉路，走得像國道逢年過節全面塞車。
《奧德賽》和《星際效應》、《全面啟動》有一個共同核心：世界可以再大、時間可以再亂，人最後還是想回家。但諾蘭會不會把神拍成物理現象？
荷馬史詩裡的神非常忙。雅典娜偏愛奧德修斯，時常偷偷開外掛；波塞頓因為兒子獨眼巨人被弄瞎，記仇記了整整 10 年。希臘眾神不像神聖不可親近的道德老師，比較像一群有超能力的奧林帕斯鄉民：會生氣、會偏心、會報復，也會選邊站。
但諾蘭向來崇尚理性、時間、科學與人的選擇。他會不會把「神蹟」拍成心理作用、大自然威力，甚至某種高維度現象？荷馬說「海神生氣了」，諾蘭可能會說：「這是洋流、重力、時間感知，以及主角未處理完的心理創傷。」
《奧德賽》與《西遊記》：都是旅行團，神明態度卻差很多
《奧德賽》和《西遊記》看起來很像。都是一群人長途旅行，一路遇到怪物、誘惑與災難；隊員也都不太可靠。奧德修斯的船員常常不聽話，唐僧的隊伍則有一隻猴子容易暴怒、一隻豬控制不了食慾，還有一個沙和尚主要負責行李。
但兩部作品背後的人神關係完全不同。希臘神話裡，神是不能得罪的超級權貴。《奧德賽》的神明有七情六欲，而且公私不分。波塞頓為兒子報仇，雅典娜欣賞奧德修斯的聰明，於是有人負責整他，有人負責罩他。人類只能在神明的恩怨情仇中努力求生。
希臘人很重視「不要太跩」。人一旦驕傲到忘記自己是凡人，就容易收到神罰豪華套餐。而且在希臘世界裡，人再厲害仍是人，神再任性仍是神。奧德修斯可以和神周旋，但不能修煉幾年後突然升格，和波塞頓坐同一桌開會。他的偉大，就在於明知自己只是凡人，仍敢用智慧和命運討價還價。
《西遊記》的世界比較像一套龐大的天庭公務系統。有玉皇大帝、菩薩、佛祖、各路星君，妖怪背後還常常有神仙主人。但東方神話有一個很不同的觀念：人、妖、神之間並不是永遠不能跨越。孫悟空本來是石猴，豬八戒也曾是犯錯被貶的神將。只要修煉、受戒、闖過 81 難，猴子能成佛，妖怪也可能進入體制。
希臘神話像身分世襲制；《西遊記》比較像宇宙版國家考試，雖然考題極難，還是保留上榜機會。
一部找家，一部找心
《奧德賽》最重要的問題是：我要怎麼回到自己的位置？奧德修斯要回故鄉、回家庭，也要奪回國王的身分。他對抗風浪與神意，是為了守住「我是誰」。
《西遊記》問的則是：我要怎麼管好自己的心？孫悟空像躁動不安的心，豬八戒像壓不住的慾望，唐僧一路被抓，看似十分無能，其實整趟取經就是漫長的修心課程。
《奧德賽》的終點是故鄉。《西遊記》的終點是放下執著。一個努力回到原本的自己，一個努力超越原本的自己。
而諾蘭電影中的「回家」，本質上是人性在冰冷客觀規律（時間、物理、戰爭）夾縫中的救贖與自我認同。「家」對他而言並非實體空間，而是打破迷妄、弭平愧疚後的心理歸宿。他電影中的主角往往身處混亂或時空裂縫中，例如 《全面啟動》的柯伯為「回家」尋求解脫；《星際效應》的庫珀穿越黑洞，因愛與執念重返女兒身邊； 《敦克爾克大行動》將撤退寫成最偉大的歸途。對諾蘭而言，時間與宇宙雖浩瀚殘酷，但情感（愛、承諾、責任）是唯一能穿透虛妄、擊敗時間的座標，而「回家」正是人性戰勝虛無的終極證明。
所以，值得看嗎？當然值得！《奧德賽》本來就是人類故事的超級母片：怪物、海難、愛情、誘惑、戰爭、親情、復仇，該有的都有。現在交給最會拍宏大場面、最愛研究時間與執念的諾蘭，至少不太可能拍成普通的海上觀光片。
只是進戲院前最好先做三件事：看一下人物關係、補一點希臘神話，並保持頭腦清醒。畢竟這不是一趟普通返鄉之旅，而是一位古希臘男子為了回家，和神明、怪物、命運以及諾蘭剪接一起搏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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