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死亡恐懼,始於小學三年級那個午後,一顆不經意滾落床底的球。
為了撿球,我爬進了幽暗的床底,卻在那裡撞見了大人們試圖藏匿的秘密──一大疊《美麗島》雜誌。翻開書頁,關於228事變的屍體堆疊慘狀映入眼簾,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凍僵了。
從那一刻起,「隨時會被『國家』殺掉」的惡夢,染紅了我的童年。
隔年,1980年2月28日,恐懼化為血染台灣的現實──國家機器刻意選在這一天製造林家血案,向所有台灣人宣告:再來一次228,不過是動一根手指的事。
林義雄先生的老母親與雙胞胎女兒慘遭殺害,大女兒重傷。對當時年僅10歲的我而言,這不是雜誌上的歷史,是如影隨形的一把刀──國家暴力就這樣狠狠插在我們背上,刺穿的是命運的無可自主。
從那一刻起,我經歷的不再只是無以名狀的惡夢、莫名的切膚之痛,而是墜入死亡的無盡輪迴,以及此身非我有的虛無感。

被鎖在台灣無意識裡的集體創傷
心裡的傷,身體會記得。在賽繆爾.金布爾斯(Samuel Kimbles)編著的《文化幽靈》一書中提到,心理學家沃爾肯(Volkan)紀錄了一個震撼的案例:一位個案在意識深處,看見了自己與祖先的奴隸歷史連結──那是赤裸的囚犯戴著金屬頸圈,用鐵鍊拴起來的畫面。這個意象並非個案的親身經歷,而是沃爾肯所謂的「沈積的群體創傷」(deposited group trauma)。創傷經驗就像被放入一個心理的「地穴」(Crypt)中,完好無損地、未經轉化地傳遞給了下一代。
當我回望童年,躲在幽暗中翻閱《美麗島》雜誌時,那些228的黑白影像,以及後來林宅血案的血腥記憶,就像墮入心靈的「地穴」,與台灣歷史上最黑暗的集體創傷強行銬在一起。這條鎖鏈繞過了大腦的認知,直接鎖住了我的無意識。
榮格心理學認為,這種「沈積的表徵」(deposited representation)會讓後代在不知不覺中執行前人的心理任務。我就像那個被鐵鍊拴住的囚犯,甚至並不知自己背上插著刀,血流不止卻逃無可逃。那是一種「神祕參與」(mystical participation)的狀態,正如列維-布留爾(Lévy-Bruhl)所言,在這種狀態下,個體與群體的命運界線消失了,我就是那個受難群體的一部分,我的恐懼就是台灣的恐懼。
或許後來念完研究所,如此急切逃離台灣,甚至嫁入異鄉德國,也是無意識在逃離這場國家暴力的追殺。我以為空間的物理距離可以切斷那條心靈的鐵鍊。然而,直到從網路看見《世紀血案》殺青記者會上眾演員的輕佻言語,瞬間全身冰冷顫抖,腦袋一片空白,逃無可逃的致命恐懼再度襲來。
看完記者會影片的許多天以後我才明白:那場關於國家暴力的惡夢,從未放過我。它操控了我40多年,而眼前這群人,正惡意地轉動那把插在我背上的刀,再插深一點,甚至試圖毀屍滅跡,將我做為台灣人,以及世代反覆被殖民下殘存的尊嚴都腐蝕殆盡!
挖掘醜陋 vs. 妝點罪惡
身在德國,這種對比是撕裂性的。海德堡市檔案館本週發布新聞,正與海德堡大學歷史系致力記憶工程,挖掘這座城市在納粹時期的「共犯細節」,並仔細比對出當年犯行的警察、司法官僚與行政人員,一一公布姓名。
德國人很清楚:轉型正義要確認「邪惡是如何在平庸與體制中運作的」。他們清查官僚體制的每一絲罪刑,並將公布加害者的犯行。這種深度挖掘看似殘忍,實則是為了防止集體心靈的腐敗。
《文化幽靈》書中指出,面對巨大的歷史創傷,群體最危險的反應是「苦難的降格」(degradation),即透過否認、排斥或美化,讓受難者的痛苦變得不可見或無足輕重。他們繼續追悼受難者,在街道上鋪設「絆腳石」(Stolpersteine),強迫路人低頭看見受難者的名字,以及在建築物上標示原本擁有這座房產的猶太人之名,設立紀念碑與舉辦悼念。這是一種心理儀式:必須讓當代人的目光與歷史的傷口對視,才能阻止創傷被遺忘或扭曲。
德國刑法更明定禁止對納粹罪行的贊同或淡化。這樣的法律條文,是德國社會的集體心理防線。
德國對歷史記憶有著絕對的反思。2004年,電影《末日帝國》(Der Untergang)因描繪了希特勒的「人性」與「脆弱」,即便主創團隊再三強調反省,仍在德國引發了驚濤駭浪般的爭議。輿論強烈質疑:這種「人性化」視角,是否會導致對罪行的同情?是否會模糊了加害者與受害者的界線?
在德國,「人性尊嚴」這條紅線,是絕對高於創作自由的。 這呼應了《文化幽靈》中引用曼德拉在南非種族隔離制度廢除後的演講:「我國憲法基本原則所提到的第一種價值,就是人的尊嚴。」甚至書中一位父親激動地告誡兒子:「不管你做什麼,都不要奪走一個人的尊嚴。」因為奪走尊嚴,就是從心理上毀滅一個人。

反觀台灣,《世紀血案》劇組的行徑,若放在德國,無異於有人拍了一部電影描述蓋世太保(Gestapo)頭子,然後由資深演員在記者會上大談這個屠夫「優雅、有高度」、「沒有意識形態」,並由年輕演員戲謔地說「抓猶太人的過程像福爾摩斯一樣刺激」、「重啟後其實沒那麼恐怖」。
這不是藝術創作,這是對人類文明底線的公然踐踏。這種行為在心理學上,是將受難者的創傷,異化為加害者的「娛樂資本」。海德堡在挖掘傷口的膿瘡以求治癒,堅持看見醜陋的真相;反觀台灣的劇組卻在為劊子手擦脂抹粉,試圖用優雅的假象來掩蓋屍臭,以真相扭曲的手法,對犯行毀屍滅跡。
而其中最惡毒的手段,莫過於資深演員寇世勳說出的那句「他(林義雄)有這麼帥嗎?」在心理學上,這是透過攻擊受害者的「形象」(Imago),來瓦解受害者的人格。他們企圖用這種手法讓真相面目全非,好讓加害者能在歷史的廢墟上優雅轉身。
這就是為什麼我看到記者會時感到全身冰冷──因為我看見了他們正在試圖抹除我記憶中最後的真實,試圖連我的痛苦都一併否定。
對於我們這些曾躲在床底下、存在被刺穿的一代人來說,這是對台灣人主體性的追殺。
立法的迫切:呼籲立法院建構「記憶防線」
面對這種「妝點罪惡」的行徑,我們不能止步於道德譴責。道德在巨大的資本(特別來自中國霸權)與惡意的政治操作面前是無力的。德國之所以能守住尊嚴的紅線,是因為他們有有著極為嚴密的法律防線──刑法第 130 條「民眾煽動罪」(Volksverhetzung)。
德國刑法第130條第3款與第4款明確規定,針對納粹政權所犯下的種族滅絕或其他罪行,若以公開方式進行「否認、讚揚或輕視/淡化」(verharmlosen)、足以擾亂公共安寧者,最高可處5年有期徒刑。
這條法律的心理學基礎,正如《文化幽靈》一書中所強調的:避免「苦難的降格」。書中提到,群體創傷除了肉體滅絕,還包括結構性創傷與社會排斥。當有人用輕佻的語言描述屠殺,或者將加害者英雄化時,就是在剝奪受難者身為「人」的最後尊嚴,將他們降格為「他者」或「非人」。德國法院多次重申:當言論內容觸及納粹屠殺時,受難者的「人性尊嚴」保護優先於創作者的「藝術表現自由」。
台灣目前對於「言論自由」的誤解,在於認為可以隨意對歷史進行詮釋。但德國的判例給了我們清楚的界線:
一個是縮小規模與程度(Verharmlosung)。德國法院曾裁決,若將大屠殺形容為「戰爭中必然發生的日常混亂」,即屬於「嚴重淡化」。因為將結構性的國家暴力描述為日常,會消解罪行的獨特性。這與《世紀血案》中演員宣稱「沒那麼恐怖」、「宛如日常」的邏輯完全吻合。這在德國是犯罪行為。
另一個是將加害者人性化與洗白。若試圖透過描寫納粹軍官的家庭溫暖或人格高度,來掩蓋其在體制中執行的屠殺任務,足以導致民眾對暴政體制產生錯誤的同情,構成對受難者名譽的攻擊。這直接反擊了寇世勳所謂「角色人格高度」的洗白策略。
作為一名長期旅居德國、深受台灣歷史創傷影響的公民,我鄭重呼籲台灣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文化部及各位立法委員,應即刻參考德國法例,構築台灣的「記憶防線」。台灣雖然有《促進轉型正義條例》,但對於「惡意扭曲歷史、美化威權罪行」的行為,缺乏明確的法律制裁。這導致了言論自由被濫用為二次加害的保護傘。
我建議立法院應研議增設「惡意淡化威權罪行」處分,針對受國家認證之重大不義遺址或歷史事件(如228與林宅血案),若有商業行為涉及公開「讚揚、否認或惡意淡化」加害者體系之罪行,足以侵害受難者人格尊嚴者,應課以行政罰鍰或法律責任。
另外,也應建立「再現倫理」的審議指南,凡領取國家補助或涉及重大政治慘案之影像創作,應要求製作方展現對遺族主體性的尊重,避免將受難者客體化或娛樂化。同時保障受難遺族的記憶主體權,防止加害者後代或利益團體利用資訊不對等與經濟優勢,壟斷歷史詮釋。
我們需要立法來界定什麼是創作自由,什麼是對受難者尊嚴的侵犯。當演藝圈可以肆無忌憚地將「警總司令」包裝成「優雅紳士」,這顯示我們的法律在保護集體記憶與人性尊嚴上,已經徹底失能。
《世紀血案》是場阻斷創傷代謝的集體暴力
《世紀血案》絕非單純的商業電影。這是一場由威權加害者後代主導的惡意。比昂(Bion)指出,創傷事件會產生大量來自過往心靈的、無法消化的感官與情緒。一個健康的群體需要透過儀式、敘事,將這些情緒轉化為可被思考的經驗。然而,《世紀血案》劇組所做的,正是「阻斷代謝」。
書中警告:「失去夢想、作夢的人及編織者,隱喻著這個群體已經失去了對自身的經驗加以運作和處理的能力,因此陷入了無法醒來的惡夢之中。」劇組透過將恐怖「輕盈化」,演員將國家暴力輕佻為情愛與福爾摩斯推理劇,試圖欺騙大眾,導致無法轉化的創傷,讓群體處於榮格所謂「心靈光譜中的紅外線末端」(infrared end of the psychic spectrum)。在那裡,界線消失,人們會感到時時受到侵犯與殺害,就如同我9歲開始的恐懼。
這部電影的製作人與導演身為當年加害體系的後代,他們繼承了家族的罪惡感。但他們處理這份「代間創傷」的方式,不是像海德堡那樣誠實挖掘,而是試圖透過影像話語權,對父輩進行「洗罪」(Greenwashing of Guilt)。他們將沾滿血腥的雙手洗淨,換上優雅的西裝;他們將原本清晰的加害結構模糊化,變成了「立場不同」的悲劇。這是一種惡毒的心理防衛機制:為了讓自己(加害者後代)感覺良好,不惜扭曲集體的現實檢驗能力。
這場由加害者後代與資本聯手導演的戲碼,本質上是一場針對台灣主體性的「毀屍滅跡」。我們絕不能容許這把刀在40年後被粉飾成娛樂,唯有構築起法律與記憶的防線,方能遏止加害者用影像的王水,毀掉台灣人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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