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翻譯自2025年台灣文學獎台語散文首獎作品,為作者自傳性書寫。考量專欄讀者對台語文的熟悉程度,將原作濃縮為較短的華語版本。)
3年前,前往慕尼黑的德國高鐵上,臉書私訊突然跳出:「還記得我是誰嗎?」
我當然記得他是誰──一條斷尾求生的壁虎,「噠-噠-噠」。但我最不願想起的,是那個自18歲就失聲的啞巴女孩。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愛妳」,而是「我母親若不喜歡妳,我就只好拋棄妳。」「拋棄」這兩字,如同孫悟空的緊箍咒。小時候每次父親用鐵拳將母親打到鼻青臉腫後,母親總是邊哭邊恐嚇:「我要離家出走,把你『拋棄』!」從此,我白天開出無數空頭支票──賺很多錢、買大房子給母親,哀求她留下;夜晚怕母親偷溜,手便偷偷緊抓她的小指,不敢闔上眼睛。既是親情囚徒,亦是獄卒的失眠黑夜裡,天花板上冒竄的壁虎成了唯一的見證和陪伴,儘管總讓我驚懼,卻又隱微地與我的失依孤單臨界恐怖平衡。
前任正是那壁虎,讓我以為親情的缺失可以用愛情填補。所以,他那句「拋棄」不是警告,而是直接宣判刑期──為了留在一段關係中,只能無聲被操控。
悲哀的是,當年他只是父權的應聲蟲,將兩次考不上醫學院的挫敗,悉數投射成我「不夠好」的原罪,而我的人生則成了他反敗為勝的戰場。於今,近60歲的他已掌握父權,卻在今年得獎的致詞中脫口說出:「我要感謝父母當年沒有拋棄我……」
霎時,我淚水滾落,既心疼他,更可憐自己內在那個青春女孩。父權,初戀背後的黑手,自始操控所有人的命運走向。
父權瀝青,斬雞拔毛
1989年第一次去他家,我買了台南人訂婚用的舊永瑞珍滷肉餅當伴手禮,偷渡待嫁女兒心,卻不知自己正踏入現代化屠宰場,任由「階級」這把屠刀自我腦後開膛破肚、剝皮抽筋,再被「次等貨」的鐵鉤穿透,血肉模糊了自尊。
他的律師父親條理分明地說:「我已經查過你們家三代的犯罪紀錄和銀行往來。」他母親理所當然地接續:「家世差太遠,趁早分手對雙方都好。」那天傍晚在蘭潭,他說,「我們暫時別見面,妳必須努力符合我父母的要求。」
我彷彿罪孽深重,只能仿效美人魚喝下毒藥,用美妙歌喉換一雙跛腳,踉蹌跌入他浮華的海市蜃樓。即使努力工作、念研究所,再拿獎學金出國留學,但他母親還是說:「像妳這種出身的女人,沒錢又沒地位,除了奢望嫁我兒子之外,還能有什麼出路?」
沒說分手的分手,他在民生東路上了公車,轉身,成了一尾在父權恐嚇下斷尾求生的壁虎,卻將斷尾甩進了我心底,持續戳疼深潛的傷口。就在他強勢回歸這一刻,記憶翻湧,七級地震崩裂出無可名狀的羞辱。
30多年後,他驕矜地炫耀自己的新尾巴──跨國科技公司董事長。作為父權之首,卻忘了自己過去曾是父權底下的軟弱兒子。父權之下,人人皆是受害者。可惜他尚未覺醒,自己可能從受害者變成加害人。
復聯後,他毫無自覺地重複羞辱與控制:抱怨我改名躲避讓他難堪,責備我訂婚上電視害他沒面子,怪我當年太任性否則差點就娶我了。然而最荒謬的是,他主動聯絡我與要求見面,卻鬼祟地交代晚上8點後不准打他手機。當下,我羞愧地宛如煮熟的紅蟹,成了他嘴裡的偷腥野味。50多歲的我竟然重演18歲的劇本──他指控,我道歉;他羞辱,我羞恥;他操控,我順從。父權燒燙、刺鼻的瀝青隨時澆灌而下,不僅將女體紋身了羞恥的印記,連作為人的尊嚴與價值,也一根根被拔除,如斬雞拔毛,一絲不掛。
舌尖上的母語聖火
德國五旬節的教堂裡,日本外甥女小百合解釋五旬節的典故,當紅牡丹自圓頂灑落而下,如聖火點燃舌尖的動能,門徒們便能用各自的母語傳達愛和希望。我恍然大悟,原來在華語背後的父權框限下,女性的羞恥只能流放到語言的邊界之外。我閉目坐在教堂角落的「聖椅」上,耳邊赫然聽見內在青春女孩低聲囁嚅,以我年久未用的母語,說出心的聲音。
那晚我坐在電腦桌前,快速翻看初戀的日記本,以及自復聯以來用華語以書信形式寫給前任的兩本日記,滿滿的自我罪咎。五旬節聖火般的力量竄上舌尖,那個失聲的青春女孩,終於用我久違的母語,為自己發聲:
日誌簿仔,一字一字疊磚仔
起新娘房,四箍輾轉搭壁紙
浮(phû)--ê,攏是你ê影
數想厝主是你,住佇tsia你有時憂頭結面
鳥鼠仔色ê烏雲,一liah一liah
我偷看你ê目色,斟酌ioh
雲尪仔到底欲講啥?你有時你喙笑目笑
水紅仔色桃花,一蕊一蕊
尾指輕手捻來,插花矸
求花會當百日紅!日誌簿仔,一字一句牽電火線
點日光燈,四箍圍仔光-phiāng-phiāng
守--ê,攏是我ê夢
落尾空思是我,無半項
五旬節的奇蹟讓我重新以母語復甦身體五感,貼近青春少女的思想,並藉由重看自己的日記,解開被父權和沙文主義囚禁已久的知覺。終於明白,初戀於心中偷蓋的婚房,不過是延續童年親情匱乏的違章建築,守護的不是幸福,反而囚禁了自由尋夢的身心。這首詩如手術刀挖開心的傷口,捻起他那截斷尾,更直接拆毀了我自囚的殘破婚房,讓我得以直視那場沒說分手的分手,卻成了日後難以自我說服的死守。
寫了30多首台文詩,投遞至心的信箱,收信的青春女孩喃喃唸出「耳」朵聽見內「心」被拋棄的痛,羞「恥」就此慢慢消解,繼而終於道出純情的夢想──持守素淨、單純,相約來世。只是,等待的不再是前任這個人,卻是收回對他的投射與依戀,召喚自己的內在男子,承擔起自我愛戀的生命功課。於是,回首初戀的過往,不再有錯失的遺憾,卻是人生「鹹酸甜」(蜜餞)的百味醞釀。
接續用母語寫下8萬多字日記,我才明白,和前任的結局並非個性因素,而是父權與社會階級壓迫的結果,而透過書寫如同手工編織,不僅重新修補尊嚴與自信,更是一針一線親手縫製婚紗,送給自己內心的青春女孩。
不做誰的媳婦,只做自己的新娘
除夕夜,前任發來要開車回南部過年的訊息,遺憾副駕坐的不是我。然而,現實中的我,已經是開口說話的「新」娘,而非當年躲在他身後的啞巴女孩,至於團圓的闔家歡,早已無需由他來完成。我要「自嫁」,不再等待他來彌補碎心戀;此去,人生「自駕」,勇敢四方行去,無須誰來指揮。
回台時,特別從台南坐火車,依照1989年的路線,騎腳踏車來到前任家對面。56歲的我如同好命婆,牽起內在青春女孩的手,全程照台灣嫁娶古禮,駕進他家:用文字編出內在陰陽和合的避邪米篩,自此設定人我界線;踩破階級的瓦,粉碎他母親當年的侮辱字句;雙腳跨過炭火,化掉前任貼在我身上那些「不夠好」的標籤,自此浴火鳳凰飛上天際;最後敬上一杯初戀苦澀、中年回甘的甜茶,獻給本自具足的自己。
這場婚禮不是為了做誰的妻子或媳婦,而是要把當初被大卸八塊的青春女孩帶回心的娘家,並陪伴她慢慢將當年散落一地的尊嚴、價值給拼湊完整。
當好命婆牽起自嫁的青春女孩轉身離去之際,青春女孩挺直腰桿開口說:「我,並不欠你們一個好的身世!」這不是示威,是自我喊話,不管過去現在未來,始終值得人疼愛。
我慢慢走向火車站,踩著母土的心跳,邊走邊念台文詩。那晚在台南娘家,壁虎再度「噠-噠-噠」地叫,如搖籃曲伴我安心入睡,一覺到天亮。
(後記:陰性書寫的療癒力量──透過母語重新詮釋創傷經驗,將長期被壓抑的羞恥化為文字,作為一種反抗,不僅是個人的自我救贖,更是對父權結構的深層解構。期待更多人能夠勇敢說出自己的羞恥經驗,共同瓦解那些讓我們失聲的結構性暴力。)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2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