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母親、女兒與書:從台南圖書館到德國的閱讀旅程

女兒小時候,我利用圖書館借來的德語童謠簡譜,彈小鋼琴教唱。 女兒小時候,我利用圖書館借來的德語童謠簡譜,彈小鋼琴教唱。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去年年底倒數時,全家視訊會議回顧2024年的完成與未竟,大女兒睿家與二女兒睿恩竟較量起閱讀書籍的數量,睿家以一年53本完勝,只差一本的睿恩促狹地打開全球知名的網路閱讀社群goodreads網頁,進入睿家的虛擬書架,一一檢視她閱讀的書籍,究竟有幾本是大部頭或具學術性質?

「我們不能只比閱讀的量,當然還要比品質啊!讓我順便念一下你的閱讀心得。」

睿恩的較勁惹得全家哈哈大笑,當下我才知道原來這個讀者社群平台不僅可以讓用戶評價、評論,亦能相互分享書籍,也終於理解姊妹倆經常談論新書內容,原來是藉此一別苗頭。而一旁的小女兒紫晴也不甘示弱,因為她也閱讀超過30本書,甚至暑假獨自回台灣由她的大舅帶去無帳野營時,她還帶著《magnus chase and the sword of summer》這本多達400多頁的書跋山涉水,在夜裡就著營火閱讀!

3個女兒相互解嘲,之所以這麼「拚書」,全拜我這媽媽的「強迫閱讀」。自她們有記憶以來,我不僅固定帶她們去圖書館借書,更在她們念台北歐洲學校時,規定每天都要借德文書回家。因為當時她們的父親獨自在中國工作2年多,甚至有段時間長達9個月都無法見面,她們只能用大量閱讀補足缺少德語練習的環境。至於德校推行的ANTOLIN線上閱讀平台,提供閱讀測驗與積分系統,睿家也拿下2萬多分,成為目前無人打破的紀錄。她在德語上的優異表現引來德國家長探問,眾人不解我這個當時德語程度不到B1的媽媽,何以能教育出德語成績這麼好的孩子?

大量閱讀,是她們唯一的自力救濟。

圖書館裡的追夢人:如何用書籍連結兩個世界

「我們不僅要很會看書,還要唱作俱佳地『說書』!」睿恩提到當時住在北投時,清江圖書館經常舉辦小朋友說故事比賽,原本我們只是借書時意外撞見,沒想到姊妹倆勇敢地現場報名,一點也不怯場地表演起來。

看著女兒們語言切換無礙地說笑,我瞬間陷入26年前在異鄉初為人母,不知如何幫孩子透過學習德語融入社會的焦慮與無助。記得懷第二胎時,睿家才1歲多,我們剛自英國Bristol調回德國Erlangen,面對向來沉默寡言與自我的先生,我只能自己摸索德語與人際網絡,試著融入德國社會。更重要的是,費力地找尋一些幼兒課程或兒童遊戲群組,幫助孩子學習德語。

記得自己挺著大肚子帶睿家坐公車到社區大學上唱遊律動課,我與一群德國父母陪著嬰幼兒,跟隨老師打擊音樂的節奏唱唱跳跳。但最尷尬的是我不會唱德國兒歌,只能嘴巴開闔地跟著模仿,但心裡既酸楚地想念台灣,更不自覺地哼起台語兒歌。然而,最令我羞恥與罪咎的,仍是尚未融入德國社會的自卑,以及對孩子淪為德語弱勢的擔憂。

課後,我推著娃娃車鑽進圖書館借閱童謠相關書籍,或是去借錄音帶回家練習,以掌握歌詞內容與旋律。但無奈每次老師上課都很隨興,我總是來不及她丟出的變化球,每次上課都只能當一位張開嘴巴的啞巴。我甚至鼓起勇氣,問老師能不能先將下次上課的兒歌名稱告訴我,好讓我事先預習?

不過這些都沒有打擊我帶著孩子學好德語、並融入德國社會的決心。後來我在住家附近找到由社會局開辦的族群融合中心,社工帶頭朗讀德語童書、唱兒歌或玩小遊戲,原本害羞的睿家也終於學會幾首。

社會局的融合中心社工手拿小丑搖鈴教唱。

上週,我在海德堡圖書館借來尤伊.莫拉雷斯(Yuyi Morales)的自傳式兒童繪本《追夢人》(Dreamers),觸動我回顧反思自身透過書籍,陪伴孩子跨越語言與文化障礙的歷程。尤伊.莫拉雷斯於1994年帶著年幼的兒子從墨西哥移民至美國,初到時即使面臨語言、文化的挑戰,但在圖書館館員給予借書卡的善意中,不僅透過閱讀找到慰藉,也逐漸培養對繪本創作的熱情。更重要的是,她與孩子一同透過繪畫、透過說出自己的故事,探索未知的美好世界。她的作品反映移民經歷和文化融合的主題,多次獲得普拉.貝爾普雷獎(Pura Belpré Award)。

如同書中所言,「書本,成為我們的語言、我們的家、我們的生命。」而透過閱讀,作者與孩子成就故事、兩種語言、勇士、韌性與希望,更是成為這世界的追夢人。

尤伊.莫拉雷斯在圖書館員的幫助下一步步學會英語,也開啟她繪本作家的人生。

書本是盾牌也是翅膀

對我來說,書本不僅陪伴我一路跨越歐亞大陸,延展我的語言,從台語、華語直至德語,成為融入異鄉的厚實助力。除此之外,在異鄉缺乏資源的我,還能藉由書自我充能,寫下異國母親的故事,並幫助孩子於多元文化之間自由彈跳。

仔細回想,我與書的淵源甚早。1975年台南市立圖書館遷建至台南公園現址,剛念國小一年級的我由於家裡經濟受限,父母未曾買過一本書,更遑論說故事給我聽。有次我跑去住家附近的台南公園玩耍,看到圖書館開幕便過去湊熱鬧。大門右手邊的兒童閱覽室即使有好多漂亮封面的故事書,我卻不敢走進去,好幾次都只躲在門邊,小腦袋伸得長長地偷瞧。

某次,突然有位操著外省口音,約莫50、60歲的管理員伯伯招手示意讓我進去。害羞的我原本嚇得幾乎拔腿就跑,沒想到他微笑地遞來一本書給我,告訴我說每位小朋友都可以進去看故事書,並幫我找了個位置坐下,自此打開我的閱讀視野,讓我在貧困侷限的現實生活中,打開通往富足世界的大門。

此後的人生無論藉由書本找到解答、出路,或是通往德國世界的橋,皆是從這位老伯伯的善意開始。如同《追夢人》作者尤伊.莫拉雷斯誤打誤撞走入圖書館,接過那張借閱卡,從此拍振了跨文化的夢想翅膀。

當社交網絡、短影音的激躁風格與碎片式訊息衝擊人們的專注力、閱讀耐性和思考深度,導致詞彙量萎縮、表達受限,乃至自我認知損害,無異成了張嘴的啞巴、缺乏生命故事的存在。相反地,若能打開書本的扉頁,彷彿《追夢人》中反覆出現的北美洲帝王斑蝶(Monarch butterfly)展翅。牠們是墨西哥古代戰士的化身,翅膀上的紋路象徵榮耀,並於每年秋天開啟長達數千公里的遷徙,飛往墨西哥中部的高山森林中過冬,象徵在新環境中的蛻變、成長,並以韌性來適應與自我重塑。這是我們面對科技社會瞬息萬變最核心的實力。

當虛擬社群、AI科技將現代人孤島化,即使不出國,我們一樣時時皆是異鄉人。於是,書本既是勇士的盾牌、追夢人的翅膀,也可以是眾人圍坐說故事接力時的那一團篝火。

尤伊.莫拉雷斯閱讀她的故事《追夢人》。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491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