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2001年，我第二次帶10個月大的女兒回台灣探親。眾親友、鄰居們送來各種玩具，一大夥人群聚在客廳吱吱喳喳，輪流抱著她哄弄，並且拿各式娃娃、布偶或是糖果零食逗她。突然受到太多新事物與互動的刺激，讓孩子頻頻揉眼睛，顯得浮躁、不安、疲倦，甚至容易敏感、哭鬧。
我的德國先生目睹這一幕，緊皺眉頭，完全不顧台灣的「人情世故」，忽然起身自眾人肩膀上方俐落地出手一把抓起小嬰兒，隨即轉身把孩子帶走。眾人嚇了一跳，我感到十分尷尬，緊跟在外子背後，原本想將孩子再度搶回來「綵衣娛親」，沒想到外子將女兒安置在可拆卸的汽車安全座椅上，並推到飯廳一個安靜的角落，開始為她唸起一本彩色布書，5分鐘讀完後，將布書交到她的手中，然後他自己也拿出一本書，在一旁安靜的閱讀起來。
當時隔著幾步距離的我，掩身在一只酒櫃後方，觀察他們父女的互動。原本雙眼「流目油」的女兒，在聽完故事之後，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呀轉，向四處探望，小耳朵仍聽見客廳中眾親友的聊天、喧嘩聲響，偶有伸頸探頭的好奇與張望，再看看近在眼前沉默不語的父親。寧靜的氛圍，像是愛玉凍般通透又些微晃動，孩子偏頭歪腦了一下，突然發現手中緊抓的布書，竟開始看了起來。
原本覺得先生很不近人情，擅自將小孩帶走，打算出言反抗的我，被眼前定格的畫面給震懾住，於是轉身退去。回到客廳編了一套說詞，聲稱寶寶累了、需要休息，但我的腦袋卻也打開反思的景窗。
無論父母或嬰兒，都需要不被干擾的獨處時間
事實上，最初尚在懷孕階段，我與先生在孩子的教育上就已經有相當大的歧見。相較德國「無為而治」的教養書，我更欣賞台灣與美國各種「贏在起跑點」的思維，即使當時趕著翻譯工作，還是騰出許多時間，以唱歌、敲打揚琴或朗讀書本的方式進行胎教。先生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多次阻止我，連我婆婆也善意勸告：「Barbara，你能不能讓胎兒有自己的安靜時間，或許她最需要的是睡眠呢！」
孩子出生後，先生看我總頻頻變把戲，一下逗弄寶寶，一下拿出一大堆「益智」玩具來「刺激」她，更是無奈：「Barbara， 你可不可以讓孩子安靜一下？嬰兒有自己的世界，有時也需要一個人安靜獨處。」他認為，一個孩子來到世上，所謂智力、潛能與表現僅是其次，最重要的反而是活出自己。為此，父母須像園丁般地幫忙除草，留給他們一方空間，讓他們得以透過獨處，找到最適合自己生活的方式。
當時我剛從台灣激烈競爭的媒體圈退下，對先生「形而上」的論調感到很困惑，自認愛孩子，就該多陪伴與圍繞在小孩身邊，盡其所能給出更多的訊息刺激、多樣學習的機會，並且與時俱進地開發潛能。然而幸運的是，當時我與先生各自忙著處理自身的文化震撼，根本無暇爭執，所以對於教養只能各行其是地「一家兩治」。不擅言談且強烈主張「父母也有人權」的先生，通常只會用個15分鐘為女兒讀書、唸詩，隨即將圖書或玩具遞給她，自己則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或閱讀，用靜默營造不被干擾的獨處時間，並讓孩子知道，在她的世界之外，不僅有一份愛、守候，也有他人的獨處需要被尊重。
有時，我一邊煮晚餐，一邊探頭出來，即使不解，但還是被眼前父女相互成全獨處的氛圍給感染。雖然仍喃喃碎唸外子不願多陪伴孩子一點的「自私」，也難免哀怨自身如單親般的親職工作，但內在卻漸次鬆動了教養態度，以及思考空白時間與獨處的其他面向。
在空白時間，揮灑寂然獨處之美
女兒不到一歲時我又懷了第二胎，每天處理翻譯工作與家事，晚上仍能當起「兒歌點唱機」，唱了數十首後，往往累到睡著，女兒卻精神亢奮地用指尖掀起我眼皮，吵著還要重複聽「小甜甜」。懷孕後期，先生看我10點前還未將碗洗完，又是漫無止盡地唱起兒歌「自我催眠」，自此索性承擔哄睡工作。每晚7點，他只唱一首歌、讀一本童書，之後就指著時鐘告訴孩子：「你可以再看10分鐘的書，然後自己睡覺，爸爸、媽媽也需要有自己獨處的時間，晚安。」
先生堅持一週的睡前儀式之後，果然自此成全了一家三口的海闊天空，每晚7點半之後，就是各自享受獨處與空白的時光。而後隨著孩子們成長，無論是搭機或登山，他們都會帶上自己的迷你書，沿途我們有共同分享的時刻，但也有各自閱讀與放空的me time。
記得2006年的復活節假期，德國學校老師沒給大女兒任何功課。一開始我還有些焦慮地心想，該不該安排出國呢？要不要幫她報個短期中文課呢？要不要出一些我自行研發的作業給她呢？看看朋友的孩子們正逢大考緊繃期，每天有做不完的功課與補習，母親還得焦慮地陪著熬夜複習，而我則依然故我地周旋在家事清掃與翻譯，孩子待在她的小房間裡，從發呆到開始作時間規劃，畫畫、書寫，做了5本手工故事書，嘗試用德語寫日記，並且敲電腦打文章，傳電子郵件給她當時遠在上海工作的父親。果然，在留白的異想世界裡，一切發生實在遠遠超過我的預期。當時，我頂多只是陪她說故事，或到戶外打球、散步，再到天母吃個冰淇淋，自身的作息與獨處也得以保全。
著重孩子的自我人格獨立
隔年復活節，我自己帶孩子們從台灣回德國時，德國媒體正討論幼兒教育是否該向上延伸至0歲開始，讓雙薪家庭能更彈性的工作時間，以及尊重女性生涯安排。婆婆表示不反對這項福利措施，畢竟這可以讓現代婦女在生育之後，立即投入職場，只是她比較擔心孩子過早學習與群體生活，以及長時待在托嬰中心或幼稚園的問題。因為家庭是孩子學習個人獨處的所在，尤其德國著重孩子的自我人格獨立，從出生那一刻起，孩子就有自己專屬的獨立空間，而這個空間就是他們自我探索的所在，更是發現自己與宇宙相連的秘密通道。
換言之，進入制式教育之前，孩子需要於家中有個人空間獨處，除了學習解決無聊之外，同時了解生命本質就是「一個人」的實相，以及於身心、周遭皆留白中，聽見自己的鼓聲，體會獨處不是孤立與死寂，卻有無限的可能等待發掘。
「孩子應該找到一個跟自己相處的方法，並且尊重內在生命的節奏。」婆婆微笑地說。
我專心聽著婆婆的分析，終於理解，每次孩子回德國時，為什麼總是能夠得到最大的空間與尊重，正是因為婆婆善意地讓孫子們去找尋自己。整個暑假，婆婆總是打開倉庫任她們去挖年代久遠的玩具、野餐用具，或是好奇把玩已故公公的水電工具，婆婆甚至闢一方小土地讓孩子們撒種、耕種，讓她們於果園與菜園奔跑、盪鞦韆與遊戲。
無怪乎「理工直男」的外子回憶起自己的童年，竟天真且詩意地談起放學後躺在自家草皮上、倚在櫻桃樹下發呆，或者設計奧運賽讓自家充作肉食來源的兔子們充當選手，再不然就是於陰雨午後躺在床上看歌德詩集，聽著雨滴敲打他床頭上方的斜角窗戶，以及於冬天看雪花的結晶花紋……
身邊三代德國人分展現的，即是在空白時間所揮灑的寂然獨處之美，讓我有機會照見除了「社會」之我，同樣也有一個「心靈」之我的存在，而後者更能站在一方俯瞰生命全景的制高點，以及踩點在自身的韻律上。
近日美語補習班分享的「魔鬼日程表」，許多人不解、反對，或許投射出無論孩子或成人皆期盼空白時間與獨處的隱性需求，而這往往是在注重家庭與群體的華人或亞洲社會說不出口，卻最想被聽見的聲音。至於家，應該是每一個人「整裝待發」向外探索的起點，所以身為家長究竟是要過早且急欲將孩子們推出去，或是讓他們先於家的獨處空間盡情揮灑「留白」美學，並留存一方美好角落與記憶，標記為心靈原鄉，也許家長們須先親嘗獨處的醍醐味，方能無礙地做出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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