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有次搬家,客廳出現兩件炫耀性家具,一是六尺長的熱帶魚缸,一是簇新的河合電子琴,它們的命運各不相同。
家父熱愛豢養各種寵物,博美犬、鸚鵡、八哥、台灣獼猴,常讓家母頭痛不已。搬進新居時,正是台灣風靡熱帶魚之際,他養了一大堆色彩斑斕但自己不熟悉的魚種,下場就是弱肉強食,每天早上,魚缸常變成兇案現場。
等到熱潮消退,缸內只剩食物鏈底層的大肚魚,與沒人清理的苔蘚。
至於電子琴,成為家父自娛娛人的樂器,永遠彈奏那幾首日本歌謠,外加〈一閃一閃小星星〉。附加效應是,他找了一位老師,教授我弟弟彈奏世界名曲,作為賓客上門時的餘興節目。
後來,忘了原因,電子琴老師不來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架電子琴變成無用擺飾,上面置放母親禮佛的香爐與念珠,直到6年前再次搬家,高齡40歲的荒廢舊琴,終於進了回收廠。
生活中的點滴,未來都會串成線
始料未及的插曲是,那架電子琴開啟我弟弟的音樂生涯。後來,他參加學校樂隊,就讀工專時開始玩團;退伍後,因緣際會,他變成滾石唱片製作人,一輩子從事音樂工作,還沾光拿過兩座金曲獎。
於是,一架寂寞、破舊的電子琴,變成某種隱喻。當了父親後,我偶爾跟大寶兄與二寶兄聊起它的故事,我告訴他們:人生很長,有很多好玩的事,也有很多始料未及的插曲,只要他們願意,在能力與時間允許範圍內,不妨都可以玩玩看。
因此,他們學過烏克麗麗,學過畫畫,學過攀岩,學過游泳,學過幾年跆拳道,二寶兄因為漫畫《棋靈王》,加碼學過一年圍棋。
除了二寶兄拿到跆拳黑帶,其餘課外活動,完全沒有目的性,就是好玩;當他們覺得夠了,就停下來,我負責跟老師說抱歉。
然而,我認為,這些好玩的課外活動,終究在他們生命裡,埋下不可預期的種子。
例如,二寶兄曾經抱怨畫畫課,因為學院派老師一板一眼,不喜歡他們自由發揮,把動漫角色畫進作品裡;離開繪畫課後,二寶兄反而更喜歡隨興塗鴉,畫畫變成他的首要興趣,只要有空,讀國中的他埋首畫紙一整天,也不覺厭倦。
又例如,他們不上跆拳課後,轉而迷上棒球,我們經常自己背著球具,到河堤外練習接傳球,或打軟式棒球。如今,他們熱衷打籃球,有空就相約去鬥牛。
從功利角度來看,他們總是「半途而廢,一事無成」,然而,我喜歡他們的探索過程,或許有天,不小心按到某個按鈕,他們自己決定接續下去,或許,他們覺得夠了就是夠了。
畢竟,人生很長,但道路不會是一直線,身為父母,很像是打《薩爾達傳說》之類的RPG 遊戲,陪他們到處跑來跑去,發掘各種岔路的可能性,解決各種困難關卡,順便裝備不同工具與武器,直到有一天,他們會自己決定如何跑下去。
就像現在,我最開心的是,兄弟倆都喜愛運動,偶爾父子一起跑步,我只能氣喘吁吁追趕他們的車尾燈。
此外,從小到大,就算面對大考,這兩位大哥的字典裡沒有「熬夜」兩個字,照樣每天睡足八小時,照樣在餐桌上互虧、喇賽、無情丟擲冷笑話。
吃飽,睡飽,四體勤勞,懂得自嘲,開朗面對挫折,找到真心所愛(無論事或人),大概就是我對他們的期望,與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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