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圓、四月桃、度晬是紅龜……」
年老的母親近年收到親友新生兒的滿月禮,只要發現是新式的蛋糕,總是神情失落地喃喃叨唸這一句。特別當她兩位老友相繼過世,而那家傳承了3代70年的「永合香餅舖」面臨不知如何為續時(後來由年輕一代接手經營、創新與換址),母親更是哀嘆台南的「厚禮數」傳統恐怕難以傳續。
「現此時的少年人馬馬虎虎辦囝仔的滿月,根本毋知影禮數背後的意義佮重要性!」
每次聽母親如此說教,不免覺得府城人好像一出生就纏絆在繁文縟節中,上一代的堅持既不合時宜,更為難了年輕世代的新手父母們。姑且不論紅龜、米食粿製品難以保放且口味不合現代人之外,光是禮尚往來也得耗費許多時間、精力。
然而更難以理解的是,每次當我生產後,母親總不厭其煩地一再提起當年在我出生時,姑婆是如何慎重地以金飾、蝦仔衫、滿月帽、手環、披巾、棉被、布料等「送頭尾禮」,還要附上象徵「好事成雙」的夏裝與冬裝各一套,並且每件衣服背後都繡上「卍」字,象徵保平安。「滿滿一整面竹篾的『紅圓』!餅舖光是要將竹篾抬進咱『歹草厝仔』那『好窄』的門,就花了好大的功夫!」母親提及「紅圓」時,臉上閃現著某種異樣的光彩,瞬間彷彿重回初為人母的喜悅與驕傲,以及被人看見某種價值的自信與踏實。
「紅圓」美好的陰性能量,難以被深化理解
「紅圓」在台南也被稱為「米圓」,主要是在新生兒通過生命初期「歹育飼」的早夭考驗之後,以此正式告知列祖列宗家中添了一位已經滿月的嬰孩,並祈求賜福保佑健康。其主要材料與紅龜粿相同,採用熟的「粿粹」,混拌生的米粹做成外皮,內餡則有烏豆沙(紅豆)與白豆沙(豌豆黃)兩種,其中白豆沙又俗稱白餡(ānn),口感細緻柔軟,美味勝過蓮蓉。更特別的是,紅圓上面綴有一顆紅點,除了代表喜氣、圓滿,外型則像母親的乳房,象徵祝福母親奶水充沛、哺乳順利。

事實上,遠古以母系為主的社會,許多祭祀食品多以女性身體器官為形,以此具體化顯陰性意象,引動集體潛意識對大地母親餵養眾生的感恩之意,也是對母性孕育能力的禮讚。就像日本「愛知神社」(亦稱母乳神社)作為祈求母乳與安產的聖地,不僅恭奉「慈乳觀世音」,運用聲控感應讓乳房汩汩出水,而神社祈福用的繪馬、御守與裝置藝術皆為乳房造型。另外,在日劇中也出現女主角利用白布裹纏成乳房,懸掛於陽台上祈求母乳的畫面。
不過可惜的是,當父權社會的性別權力傾斜,「紅圓」原本表彰陰性能量美好、豐盛的象徵與意象,就難以被深化理解,再加上商業機制的運作,更是淪為儀式的物質供品與人情往來的商品,從而變成失去鮮活意義產出的制式符號。
記得20多年前初為人母的我,聽著母親反覆叨唸「紅圓」的故事,特別是她總接續抱怨因為頭胎生女兒的緣故,而飽受夫家的歧視與虐待,並藉此事指桑罵槐地數落其他至親的冷漠,以及自己的悲哀人生。為此,母親的抱怨不僅讓我感到身為女性的羞恥與存在的罪咎,更將我推陷至跟她相同的受害者情結,雖跟著義憤填膺,但卻也習得無助地不知如何改變重男輕女的現實,於是不耐煩地打斷母親。她瞬間像是被披頭蓋臉地覆上麻布袋,驟然回復向來委屈、抑鬱的神色,即使閉上了嘴,仍不自主地顫顫咬起了下唇。
直至我在43歲的高齡生下三女兒,再次聆聽母親覆述「紅圓」的故事,或許因為我自身已上了年紀,也多年學習敘事與榮格心理學,終於聽見故事背後的性別脈絡,以及陰性能量被傾軋的痛苦。
從家道中落到滿月禮的溫馨:「紅圓」的鮮明象徵
母親提到當時在婦產科診所生下我之後,隔天就被催趕整理包袱、馬上回家,並躲在滿屋子低氣壓的家中,無人聞問,更別提做月子補身。所幸等到我滿月時,姑婆這番大陣仗送禮,才漸漸有親友得知我出生這件事,並陸續來探望;而家中稍微緩和的氣氛,也讓母親放下緊張與不安,漸漸地奶水充足。
「彼時陣,咱散赤到強欲予鬼拖去,?卡好額,竟然閣看咱有,遮真予人感心。」(那時候,我們窮到幾乎被鬼拖去,姑婆她比較有錢,竟然還看中我們,真是讓人感動。)
原來那時六代居住五條港開設米、糖與雜貨商鋪的父系家族,早已家道中落,祖母也因肺結核早逝,欠下巨額醫藥費,就連我出生的第一個家,都是現今台南公園旁的違章建築。至於母親則因在出嫁前,台南接連發生重大颱風與水災氾濫,外公位於三鯤鯓的成片虱目魚魚塭悉數被海水倒灌化為烏有,一夕破產,母親的嫁妝無奈寒酸縮水,只有一只檜木衣櫥、梳妝台,以及一台始終被父親掛在嘴邊戲謔嘲笑的國產「新三東」摩托車(新三東與台語的「新三冬」諧音,意味只堪用3年)。不難想見這一連串的厄運,再加上母親第一胎生下女兒,在家族中處境有多艱難。
也正因如此寒愴的物質條件,以及險峻與冷酷的性別歧視氛圍,姑婆慎重其事地送來滿月禮,並非照本宣科地遵從府城人的厚禮數而已,更重要的是,她啟動了「紅圓」的鮮明象徵,標示出我這女嬰存在的能見度與價值,也同樣將這份孕育新生兒的苦勞與功勞,給予我那飽受惡意漠視的母親。
事實上,母親口中「好額閣看咱有」的姑婆,正是國華街「美勝珍蜜餞行」的老頭家娘,當時姑婆自身遭逢孤兒寡母的窘境,先生逝世不過4、5年,還要獨自撫養12名兒女。於是更難能可貴的不只是姑婆慷慨的給予,更是傳統女性的韌性中咬牙苦熬,所撐起來的人情場面。特別是姑婆知悉母親16歲就失去母親,娘家無人安排操持滿月禮,導致她在夫家的地位更形低落,於是同理母親的處境而大方出手,更彰顯「紅圓」的意義。
「你敢知影,你姑婆送紅圓來咱遮个歹草厝仔的時陣,厝邊隔壁的大人、細漢攏圍過來看,尤其共你穿新衫、戴帽仔,閣掛金鎖片,咱規間厝煞親像點五百燭的電火……」
母親邊笑邊說,雙頰都染上滿足的紅暈,彷彿當年那滿滿竹篾的「紅圓」交映在她臉上。值得欣慰的是,後來高齡產婦的我重新聆聽母親說這段故事,能有意識地將「紅圓」的文化基因進行解碼,並照見三代府城女性的生命串聯,以及美好陰性能量的湧動,從而全新賦予紅圓另一深層的意義,更讓關係的圓無限擴延。
繁複禮俗中的愛意
紅圓,紅色的大圓,串起的是府城三代女性的生命史,並在故事的敘說裡串聯關係,與解碼蘊含其中的深邃祝福,除了自我認證「女身難得」之外,圓滿的更是性別平權的夢想。
當年新寡的姑婆以堅苦卓絕,將自己先走過那段艱辛的苦,轉化成對女性晚輩的疼惜,盡己所能地透過籌辦滿月禮給予祝福,更讓女性價值於飽滿的「紅圓」中得以傳續彰顯。
嫁妝微薄與頭胎生女兒的母親,原本僅能低眉順眼、縮肩聳背過日子,但她的惶恐與不安被夫家的姑姑牢牢接住,從而在薄涼世間有了一些踏實感,並在風光的滿月禮儀式上,統合與認證了自身作為妻子、媳婦與母親的整體女性角色與價值。
至於被姑婆珍視、鄭重換上全身新衣,穿金戴銀的紅嬰仔,則在年過半百的重說故事中,除了失而復得一份存在的底氣,更於升起對姑婆的感恩中,對於府城繁複禮俗有了不同見解與珍惜。
「紅圓」並非滿月儀式中作為祭祀祖先與相互饋贈的物品而已,卻是一支充滿象徵的定錨,引領各世代女性深入自心的深海,並於柔軟的海床處將女性蘊藉的智慧與力量打撈浮水,以此重新看待這段經歷,並區辨、梳理其中的人情與關係,深探過去未及感知的陰性能量。當「紅圓」的故事一再被重說,隨著時間的進程,意識便成為捕獲魚苗的高手,於中介海與陸地的海潮擱淺處,以生活中的諸多「象徵」與「意象」為三角的櫓網,適時撈取來自潛意識的深化訊息,並以此豐厚綿密的人我繫絆與女性的自我主體認同。
即使姑婆早已作古,但我每次騎摩托車行過「美勝珍蜜餞行」時,總會習慣性地向內探看,彷彿姑婆笑瞇瞇地仍坐在一隅,「認證」我的存在。雖然我不再如同小時候,被姑婆慷慨地快手塞滿蜜餞與糖果餅乾,但是重說故事後的我,卻是領受了姑婆眼底注視的暖,以及天心月圓的祝福能量,並且活在「紅圓」飽含陰性能量象徵的故事裡。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