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自主權利法》（病主法）於2019年1月6日生效實施，奇美醫院緩和醫學科主任謝宛婷當時親身參與了70位以上的「預立醫療照護諮商」（ACP），與病人、親屬、其他相關人士，針對當主願者處於特定臨床條件、意識昏迷，或無法清楚表達意願時，應該提供何種適當的照護方式，以及維持生命治療、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進行各種醫療選擇的解釋。
然而，最後當她收到全院所蒐集簽署完畢的99份「預立醫療決定書」（AD，以下簡稱「預決書」）時，她整個人震懾住了。因為除了簽署的名字之外，這99份預決書勾選出的項目幾乎都一樣！根本無法立體呈現主願者的需求，對於末端醫療照護人員更是一大挑戰。
若參照於2009年通過《預立醫療法》的德國來看，3年後雖已有10%民眾簽署「預決書」，卻發現他們所表達的願望往往無法落實。根據赫爾福德診所（Klinikum Herford）急診室所做的一項研究指出，在107名簽署「預決書」的患者中，只有兩名能夠全然實現自己的意願。
其中關鍵就在於：醫療現場情況相當複雜，而「預決書」中的選項又過於籠統、不明確。例如「不想使用維生管線」、「避免缺乏個人尊嚴的痛苦」，這讓在醫學院養成教育中習慣治癒傷口和拯救生命的醫師，在面對幾秒鐘內就得採取急救行動的情況下，被迫在揣測病患意願的「偵探」與救人的「醫師」兩種身分之間掙扎，只能選擇進行搶救，以避免構成刑事犯罪。
再則，簽署「預決書」時考慮的往往是老年時的緊急情況，卻忽略若是發生於中、壯年時期，可能會有其他的考量，而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2016年德國聯邦法院（BGH）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裁決中，法官表示需要更明確地裁定「預決書」中的選項，例如僅寫「維持生命的方法」就不夠具體準確。自此，「預決書」出現各式空白欄位，供主願者自由書寫。
然而，若只是書寫「生命終點時，我不想被維生管線綁住」這樣的句子，既對醫生沒有幫助，而且在法律上也無效，甚至律師、公證人、被授權者與相關人員在各自專業本位與立場上，很難達成一定的共識，更遑論執行。進而，許多安寧療護機構則是提供更多元的「預決書」版本與諮詢，引導主願者闡述自身的生命價值觀，以及「值得存活於世」的標準與考量，究竟是什麼？
生死之間的開放式問答
誠如德國專攻社會老年學和護理的法學專家克利（Thomas Klie）在其著作中《預立醫療決定／決定授權書──正確的建議？》（Patientenverfügungen/ Vorsorgevollmachten: richtig beraten?）所提及，「預決書」上的開放式問答，可以深入且具體地探索主願者在生命結束時，期待的善終是什麼模樣？他真正害怕與擔憂的是什麼？以及簽署的當下，聯想到人生中哪些正面或深具恐懼的事件與經驗，以及對自己做下決定的影響？在哪些情況下希望避免哪些特定治療？生命中最在乎的價值是什麼？希望於生命終點前如何落實？
如上「預決書」的自我反思與人生觀表述，大多長達70～80頁，雖不可能無懈可擊，但相較制式勾選的表格，至少能相對充裕地提供醫生在治療上的抉擇，推測主願者想要接受哪些限制，不接受哪些限制。尤有甚者，安寧療護專家西特（Thomas Sitte）進一步建議任命一名代表，來評估「值得活下來」對主願者意味著什麼，幫助醫師在複雜的醫療情況下，做出最適切的處理。換言之，主願者必須針對死亡的議題，與自己、摯友或其他人展開對話，甚至說出自我的生命故事。
一人故事，眾人故事。故事的說出需要時間與想思的醞釀，甚至是引動對話的人，主願者才有可能填滿「預決書」上的空白格，進而呈現在每一位臨終照顧的醫護人員面前，像一本立體的繪本書，讓他們有機會以妙心仁手為最後篇章，捻出一只最美麗的蝴蝶結。
15年來在社區陪伴7千人走完生命旅程的謝宛婷醫師，不僅於臨終照顧線上累積許多生命故事，更見證對話與故事如何能讓病患微笑離開。她提及多年前照顧一位中年癌症患者，最初在「預決書」上表示癌末時不想要任何形體破壞的醫療介入，希望能留給家人美好的身影，但臨終照護的實際情況中，謝宛婷醫師透過與她對話，讓她發現人生中最重要的是與家人最後相處的時光，並且直面生病必然帶給家人負擔的事實，最後與醫師合作，進行現有照護資源盤點、結合現代通訊科技，相對減輕家人的負荷。在多出來的半年人生中，家人既可以各自上班、上學，她還能在安寧居家照護中擁有家人的陪伴，甚至在腸道造口與敷料包覆下，仍能全家出遊。
「我一直非常感謝每一位病患，像生命老師一樣地教會我生命的價值，特別是在臨終照護上當他們改變心意，或做出與『預決書』不一樣的決定，都讓我看見每一生命的獨特與美麗。」
特色書店，讓死亡不再是禁忌話題
謝宛婷醫師面對每一段凋零前奮力燦爛的生命，即使多年後，仍像拜讀一本經典書籍般讚嘆與感恩。而今年她也在服務社區的老房子裡，開了一家名為「版本」（SüRüM）的獨立書店，現場不僅提供3千多本好書，也定期舉辦在地文史、生活講座；最特別的是店長還請來有臨終照護專案研究背景的護理師，正是希望有緣走進來的朋友，為自己找到一方無擾的角落，透過無聲閱讀去聆聽自己的心聲、照看歷來的人生，從而說出自身的故事。
在繁忙的醫務工作與法律研究所博士班研讀中，謝宛婷醫師也會去不同的週末市集擺攤，於眾多色香味俱全的攤位中，儘管書攤一點也不起眼，但她就只是布置好舒適的座椅與溫馨角落，再將一本本好書攤開，安靜地等待身心需要歇息的人到來，讓他們有機會與書對話，或是跟她或周遭的人一起對談。
特別的是，該書店的主題曲，選的是波多黎各歌手Pedro Capó在2022年所推出的新曲〈La Fiesta〉（嘉年華），透過西班牙語的明朗歡樂唱腔，闡明死亡不該是一場悲劇，而可以用美酒、鮮花與開趴來詠嘆現世生活。
謝宛婷醫師期許，這是一家「跟人生活在一起」的書店，讓人於熟悉的日常場景之中，將生命中美好的人、事、物、記憶串聯成故事，並於訴說與分享中，滾動式修正自己的人生版本，活出全新版本的人生，更為生命預留故事不同版本的結局。
事實上，為死亡好好做準備，正是為自己與所愛的人所能做出最有愛的事。尤其是預想人生故事結局的多元版本，針對每一種可能狀況作出抉擇，細節鋪陳得越詳細、越是具體呈現心念背後的生命經驗與考量，清楚明白地說出畢生最在乎的關鍵，就越能體貼家人和朋友，讓他們免於目睹我們在生死線上時糾結，更無須承擔為我們決定後的負疚感。
4年前99份勾選項目皆一致的「預決書」，或許只是幫主願者打開了一個空白文字檔，等待第一版的生命文本書寫。至於靜默於社區小巷弄老宅的版本書店，原木書架上預留的，正是每個人滾動式修正的人生版本，在眾人聽、說、讀、寫的主客切換中，讓死亡不再是禁忌話題，而成為開放結式局的集思廣益，幫助此後每一份即將簽署的「預決書」，既成為臨終醫護人員的臨床教科書、親友們的陪伴指南，更是一本在地的生命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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