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探索、面對悲傷，死亡可以不可怕｜郭慧娟、陳秀丹、羅耀明演講、謝元凱整理／大愛電視《人文講堂》

相信多數人都有這樣的成長經驗，小時候每每經過街坊，有人家在辦喪事，家人或長輩往往莫名的緊張不安，盡快離開現場，視線也刻意避開，小孩子也因此被教育成避諱和死亡有關的事，從此產生畏懼、逃避。這種根深柢固的華人傳統文化，阻礙了我們面對生死交關時的正確認知，也影響我們的生命態度。

最常見的問題就是，一旦父母或家人罹患末期重症，很多人陷入兩難，因為怕當事人難以承受，所以選擇隱瞞實情，自以為將心比心的設想，卻不明白事實就是事實，船到橋頭不會自然直，無形中剝奪了當事人的知情權利，以至於失去度過人生最後時日的選擇權。根本原因就是被忌諱死亡的傳統觀念所誤導，所以平時不願意討論生死話題，生前既不做準備，死後徒留親友哀傷不已，或許還帶著遺憾離開人世。

更可怕的是，這種面對死亡的心態，讓台灣的醫療產生許多普遍性的怪象，家屬要求對重病或臨終者施以延長生命的醫療處置，不顧生命品質如何低落，甚至已無延續生存的意義，仍執意用插管、接呼吸器、灌食等強制性的醫療方法，勉強維持生物徵象。無怪乎號稱健保第一的台灣，「無效醫療」也難有匹敵，加護病房的密度全球居冠，是美國的5.8倍。

諷刺的是，越近死亡，子女的孝順行為越發淋漓盡致，卻居心難測，為了多留父母一天，無論是彌補個人心裡內疚，或是種種私人因素的人性欲望。很多醫師為了避免醫療糾紛，只能眼睜睜看著末期病人飽受折騰。

3位關注生死教育的推廣者，郭慧娟、陳秀丹、羅耀明，帶觀眾一起安心談無常。圖片來源：大愛電視提供。

舒適的退場，讓死亡也可以很正向！

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胸腔內科主治醫師陳秀丹，引用德裔美籍存在主義哲學家田立克的觀點，認為不顧一切代價延長末期病人生命，「是一種非常恐怖的仁慈，會妨害有尊嚴的死亡」。

她以2014年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一篇文章闡釋，加護病房的醫師何時必須確保病人能尊嚴而逝：第一，危急重症者有器官功能障礙，沒辦法治療；第二，再也無法達到照顧的目標；第三，維生醫療所產生的結果很可能與病人的價值觀不一致。

30年來的行醫經驗，讓陳秀丹看盡生死無常以及人性自私，所以她常告訴同為醫師的子女，要孝順媽媽就趁現在，一旦她的大限到來，絕不准插任何一支鼻胃管。因為臨終者失去食慾是非常自然的現象，此時處在相對脫水狀態，腦內嗎啡生成量增加，於是開始不吃不喝，能讓身體比較乾淨，少痰、少口水、不拉肚子、不嘔吐，當心肺衰竭時使二氧化碳排除困難而昏迷，其實也就是較為舒適的生命退場時機。

存在主義哲學之父德國哲學家海德格主張，人是往死亡方向前進的存在，他的經典名句：「向死而生的意義是，當你無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體會生的意義」。這其實啟蒙了後來普世暢行的正向人生觀，讓人隨時坦然接受死亡的到來。生命關懷教育推廣協會理事長郭慧娟，曾在2014年引進英國「死亡咖啡館」活動，這不是喝咖啡聊八卦，而是輕鬆談生死的話題。她想起一位令她印象深刻的女士，在活動中訴說自己過去3年，總共有5位親人陸續離世，卻沒有對象可以談死亡，沒能好好抒發內心悲傷。還有一位70幾歲的長輩，在活動中建立了正向面對死亡的心態，學會如何生前準備，讓他感受一種深層的安定。

辦過兩年活動，跨出一大步後，郭慧娟又思考更好的方法和更多元活潑的教材及媒材，於是開始推出新設計，像是「生命時光機桌遊」，帶長輩做生命回顧，對過去的酸甜苦辣、愛恨情仇、最感念與感動的人事物、想要道謝與道歉的人，完成一趟心理任務；而「非常時刻桌遊」則是帶著大家一起討論，當親人或自己在走入生命最後一程時，怎麼照顧會最有尊嚴和品質？當病情急轉彎時，應該如何做臨終醫療的決定？當病人預立醫囑、沒有預立醫囑、或是中途想法改變，又該怎麼辦？到最後時刻，可以怎樣有尊嚴且溫馨地告別？另一款「愛的禮物桌遊」可以瞭解相關預立遺囑的基本常識，將未來留給家人的財產，當做是一個愛的禮物，須妥善適當地分配，以免紛爭和遺憾。透過這些遊戲，也讓孩子們在遊戲過程中，懂得如何關心家人、走出失親的悲傷。

「生命時光機桌遊」，帶長輩做生命回顧，對過去的酸甜苦辣、愛恨情仇、最感念與感動的人事物、想要道謝與道歉的人，完成一趟心理任務。圖片來源：臺灣死亡咖啡館 Death Cafe Taiwan臉書專頁

與哀傷共處，「一朵花的美麗在於它曾經凋謝過」

人會悲傷，是因為失去所愛，而恐懼失去包括自己和親人的生命，是人性之常。無奈的是人生很無常，也構成人間的日常，唯一不變的就是這無常所帶來的死亡。存在主義治療（Existential Therapy）這門頗具哲學理論的心理治療，其代表人物為精神醫學大師歐文．亞隆（Irvin Yalom），他曾提出生命四大終極議題，首要的是無可避免的死亡（Inevitable death），主要核心觀念認為人生過程不斷在變化，因為這樣無可預測的特性，使得人們容易產生焦慮或恐懼的情緒。

於是，運用正面思考的練習，成為主流的心靈療癒方法。台灣正念學學會正念療育資深督導師羅耀明點出正念的基礎，就是專注在當下，收起判斷，帶著好奇與接納的心，配合呼吸放鬆的方式，想像吸氣時頭向上接天，吐氣則感覺肩膀以下的身體沉落接地，迎接情緒的到來，然後將情緒定錨，這樣就容易創造出美麗的相，而這美麗的相讓人更有信心和力量去面對死亡。甚至想像藉由死後的心情來回顧一生，發現我們一直都有愛，值得被別人愛，也會愛他人，因此我們才會悲傷，所以心理學家威廉．沃登（J. William Worden）才會說：「沒有人能夠杜絕悲傷，除非他沒有愛」。

有研究結果顯示，相比面對親人與自己的死亡，懼怕失去自己所愛的親人，其實反而比較多。當親人臨終，學習溫暖陪伴，接受彼此告別前的情緒，以愛為中心，用慈悲與智慧，適時放下，然後度過喪親之痛，與哀傷共處，內心總會獲得安定，就能從往者的善終回歸於生者的善生，然後繼續體驗人生，尋得生命的意義。

「一朵花的美麗在於它曾經凋謝過」，哲學家海德格深深體會死亡的奧妙，這麼說出雖死猶生的意涵，如此平常，也如此永恆。

更多演講論述，請看大愛電視《人文講堂》節目：〈放下恐懼，練習告別〉

郭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