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近20年前,陪孩子回德國婆婆家過暑假時,婆婆特別邀我在晚餐後一起收看德國公共電視。原來婆婆先前看了預告,知道是介紹台灣企業家許文龍先生的採訪紀錄片,更聽到「台南」這關鍵詞,讓曾經造訪我家鄉的她備感親切。紀錄片稍微介紹許先生的出生背景,全家12口人且家境貧寒、經歷過二次世界大戰,儘管學歷僅有高工畢業,仍以半工半讀於31歲時創立奇美實業……這讓與許先生同年出生的婆婆,當下有了某種時代的記憶與連結。
婆婆同樣出生於食指繁浩之家,也因戰後貧困而失學,帶著7名弟妹沿鐵道撿拾破銅爛鐵換食物餬口,後來家庭四分五散,小弟跳上遠航漁船到中南美洲謀生,而她也拿起護照,從蘇聯占領區跨州來到英美佔領區幫傭。上世紀戰爭浩劫所流下的時代眼淚,面對凋敝破敗的現實,無人能知的酸楚與苦澀,在心底成為伏流,只不過嗚咽淌水,訴說出不同的生命故事。
或許,許文龍的生命伏流正如他後來在《觀念-許文龍和他的奇美王國》個人傳記所言:「即使我們不小心掉落海裡,也要記得爬起時順手抓住一把沙」。在每一次不完美的人生事件當中,他仍然努力完整生命經歷。所以即使二次大戰帶來給全人類浩劫,他仍能展演出不一樣的生命故事,並為集體潛意識注入美好的能量。
一人故事,眾人故事。相隔萬里遠的台、德生命原本,透過一部紀錄片產生共鳴,甚至湧現滋養的泉水。

許文龍的音樂夢,牽起德國奶奶的共鳴
紀錄片介紹許先生耗費巨資從全世界蒐集知名小提琴的緣由。原來他6、7歲時,曾因為電影,被小提琴的音色震撼到,但是因為家裡的經濟狀況窘迫,深知「成為音樂家」的夢想需要很多現實條件支撐,於是許下「讓別人感受音樂魅力」的心願。婆婆邊看邊不可思議地搖頭,嘴裡喃喃說:「這個人賺錢是為了實現小時候的願望!」
當畫面出現一把把小提琴的蒐藏,以及許先生當場拿起一把琴演奏的畫面時,旁白提及許先生應該是全世界難得會拉小提琴的實業家與富豪,當下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小提琴不僅僅是許先生的收藏品,更是他年少時心繫的音樂夢想,並將當時未能俱足的一切,轉化成為他人的法施、財施與無畏施。他不僅慷慨出借珍貴名琴給清寒學子,更贊助國內外音樂家實現彈奏名琴的願望,讓愛樂者與民眾於悠揚樂聲之中療癒靈魂。
根據後來的資料顯示,許文龍於1990年向小提琴家林昭亮買來第一把小提琴後,已經蒐藏了來自5個世紀、跨越6大洲、1,120個不同製造商的1,370多件弦樂器,並且每年平均借出約260件樂器用於展覽、音樂會和音樂比賽。誠如英國古典樂弦樂期刊《The Strad》於2020於特別專題報導中所言:「每一件精緻的樂器皆像一位乘著時間波流的獨特旅行者,從一位凡人的守護者航渡至下一個凡人的守護者。」換言之,許文龍守護的不僅僅是樂器本身,更是美麗人生波流的推手。
生命的缺憾無須一輩子去背負,卻可以時刻轉化成靈動的音符,護持他人美好的人生。
紀錄片流洩出許先生的琴聲,特寫他專注的神情與拉弦的指尖,我感覺客廳中有份難以言喻的氛圍,將目光轉向緊盯螢幕的婆婆,竟發現她不僅紅了眼眶,佈滿皺紋的臉龐上更是淚水縱橫。女兒們滿臉好奇,而我一時之間也冒出諸多疑惑,只是問句尚未成形。也許琴聲緩緩搬開婆婆心底夾層的石礫,讓積鬱的無奈與憾恨有了出口,又或者許先生將苦難與侷限活出自在與成全,給了婆婆另一種可能性。
紀錄片最後將鏡頭轉到安平附近,許先生午後悠閒地釣魚,隨著遠鏡頭以剪影緩緩淡出。我偷瞥婆婆被淚水浸潤的雙頰,竟因嘴角微笑的牽動,皺紋泛漾成無數上揚的弧。

觸動戰後匱乏的回憶
直至紀錄片結束,大女兒才敢拿來一張面紙遞給婆婆。她先是拭了拭淚,再關上電視,向我們幽幽道起戰後殘敗的青春。原來成績優異的婆婆,原本也有當老師的夢想,只是戰敗國凋敝的一切,讓她小學畢業後就中斷學業,當起保姆與幫傭,再成為偏僻小山村中的農婦。她一直很羨慕,甚至有些嫉妒那些女老師,可以走動在教室裡為孩子們講故事。
婆婆難得講述自己的故事,竟是被許文龍先生的紀錄片所引動,意外地將內在伏流引至地表汩汩而出,得以吐露過去說不出口卻渴望被聽見的聲音,我也瞬間有些明白她日常一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舉止。記得剛嫁到德國時,要去市政廳登記戶籍,婆婆得知我研究所畢業,露出羨慕的眼神,問我可以做哪些工作?甚至時不時探詢「你可以當老師嗎?」而全家一起觀看益智節目時,婆婆總會與我暗中較勁搶答,一邊得意自己答對,一邊懷疑答錯的我真有念到研究所嗎?有時看我在客廳角落拿起英文書閱讀,或向女兒們講故事,婆婆會作勢打開吸塵器,或微慍地叫我們不要擋路或上樓去。當女兒們拿起德國童話請她唸時,她則會異常客氣地詢問我的允許,彷彿自己不夠格做這件事。
「我覺得這位許先生是幸福的人,他沒有一直扛著戰爭的苦難,也不會一直盯著那些得不到的東西,他就只是完成他可以做到的事,以及快樂地與別人分享……」婆婆若有所悟地說。
感念許文龍,讓世界看見台灣人豐厚的生命底蘊
經婆婆這麼一總結,我忽然想起年約7、8歲時,第一次聽到「奇美」這兩個字時的畫面。記得那是父親的表妹與其夫婿,兩人都都在奇美上班,每次來訪時都是春風滿面,驕傲地說起他們的待遇與福利,「老闆都是讓員工入股,賺的錢都是員工共享,人人都是老闆,工作真是一種賺錢又快樂的事!」當時的我根本聽不懂這些內容,卻被他們夫婦倆的爽朗笑聲,以及難以言喻的幸褔感給觸動,自己也好喜歡他們所帶來的快樂與正向的氛圍,對比在底層打拚與鎮日愁苦、怨懟的父母,我實在難以理出頭緒,卻又被父母反覆這句「長大以後一定要去奇美上班」給點醒,彷彿那是人生重要的里程碑。
我將這則小故事分享給婆婆,並告訴她自己也是到20多歲後才知道奇美實業的老闆是許文龍先生,但是他帶給別人的幸福,卻是我小時候就親身見聞,更是一種無可名狀的嚮往。
「奶奶也是給我們幸福的人啊!不僅種出好吃的蔬菜、煮香噴噴的馬鈴薯球,也會講故事給我跟妹妹聽!」大女兒天真地讚嘆奶奶。
當時參與許多敘事工作坊的我,忽然福至心靈,認真地告訴婆婆:「又不一定是當老師才能向孩子們講故事,而且也不是只有老師講的故事才最有價值。即使只是談起過去的發生,再給出一些些個人的體會,就可以是別人的老師,也鼓勵別人說出生命故事。」
「媽媽說奶奶就是老師耶!」
二女兒興奮地說。而正是這句話成為敲開地底水脈的關鍵一擊,婆婆再度紅了眼眶,喃喃著德語中的「女老師」(Lehrerin)這個字。
那一晚,婆婆在許文龍先生的紀錄片中,認證自己以隱微的方式完成了「當老師」的夢想,正如許先生以樂器與文化的贊助者,完成了自己與更多人的音樂家之夢。而她也能將時代的淚水抹去,重新改寫自己作為戰爭世代那份充滿缺憾的生命腳本,肯認自己所給予他人的,並且自我榮耀。
此後,婆婆順理成章地成為女兒們的「老師」,特別在先生獨自去中國赴任的那三年,女兒們每晚透過skype聽婆婆唸一則又一則的故事,填補德語學習環境的缺失,更讓婆婆滿足了當老師的內在需求,即使在女兒們長大後,仍然時時感謝「奶奶老師」在語言學習的關鍵期,用故事餵養他們,這讓婆婆也經常向鄰居們驕傲提起。
遺憾的是,2014年由英國導演Mark Kidel所製作的紀錄片《台灣,千把小提琴之島》(TAIWAN, THE ISLAND OF 1000 VIOLINS)在德法合資的歐洲公共服務頻道Arte、以及德國各公共電視台反覆播出時,婆婆已經往生,但我相信歐陸不僅更多人能因這部紀錄片被撥動心弦,許多人的人生伏流正要從心底密實的岩層奔湧而出,並進而說出全新版本的生命故事。
感念許文龍先生讓世界看見台灣人豐厚的生命底蘊,更讓那一戰爭世代所遭受的苦與流下的眼淚,轉化成為潤澤後人的法施,而這份原型能量(archetype)更永遠深嵌在這片土地上,觸發我們以集體潛意識朝向更美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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