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台防疫進入三級警戒，在「停課不停學」的原則下，孩子們在家進行線上教學，一時社交媒體上掀起「為了要把小孩送回學校，大家一定要團結抗疫」的熱潮，顯見親職的無力與父母的不知所措。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一組年幼孩子被罰站面壁思過、罰跪、倒立的照片，迅速被家長轉貼，有人甚至覺得有趣，說要仿效、進而張貼妙招分享。而媒體轉載新聞時，則下了類似「崩潰家長怒蓋『罰站樓』」的聳動標題，以及大肆報導「愛的小手」全台缺貨、塑膠水管促銷的訊息。
霎時，「單向」且「霸權俯視」的親權視角，以及貶抑孩子人格權的圖文與訊息，助長了集體無意識中的「邪惡父母」負向能量流竄，卻僅有少數人覺知到整個社會默許對孩子施行暴力與虐待的嚴重性，更遑論重視孩子如何避免暴力的資訊對等，以及取得公平性的議題。
一代代承襲的體罰創傷
其實早在5月初母親節時，臉書上就流傳「媽媽牌兵器排行榜」的圖文，將小時候被母親爆打的9樣「武器」分別依精準、耐用、方便度，以及媽媽心疼與孩子疼痛指數作為評比，同樣掀起集體記憶的「童年懷舊」熱潮。弔詭的是，依然少有人警覺親職誤用暴力的問題，與正視療癒自身經歷身心虐待、創傷的迫切，以及避免繼續複製暴力的必要性。
當疫情控制限縮了所有人的行動空間，成人面臨失業與經濟問題，便加速家庭暴力的惡化，於是相對弱勢的兒童、青少年與婦女則成為代罪羔羊，需要更多的關注與救援。台灣社會此刻不能僅是將焦點全關注於染疫數字、疫苗何時到來、什麼時候解封，以及孩子何時可以回歸學校，甚至將體罰孩子視為一種疫情肆虐下的「集體娛樂」。相反的，正是因為被迫於逼仄空間中，以及擁擠的親職關係，才讓我們必須面對童年曾經的創傷，以及形成的親職暴力怪獸。
承受三波疫情、高峰時每日新增染疫人數破3萬，最近一次學校停課長達4個月的德國，面對在家上課與自學的侷促環境，以及失業、經濟萎縮下的家庭暴力問題，不僅幫助成人面對自身困境，更教育孩子自我保衛權益。以下，就分享我所見到的德國做法。
告訴孩子：你有權不被暴力對待！
首先，德國兒童新聞頻道Logo在2020年3月中旬首次封城後，就製作系列專題新聞，明確說明憲法規定人人都有生存權與身體自主權，並且提到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明文指出小孩有權利接受保護，免於暴力、虐待與剝削的侵害。
除此之外，新聞特別以動畫呈現，教導孩子辨識家庭暴力，包括身體的毆打侵犯、口語羞辱，特別是承受暴力時的情緒，諸如：失眠、害怕、罪惡感、自我罪咎、羞恥感、難以啟齒的秘密……，同時也說明116111專線電話的處理流程，告訴孩子，除了緊急人身安全、必須立即聯絡警察介入之外，並不會要求孩子報上姓名，以此減低疑慮，鼓勵孩子主動撥打電話，或上網聯繫「對抗悲傷專線」（Nummer gegen Kummer）。
根據「對抗悲傷專線」組織的統計，2020年接到小孩與青少年網路線上尋求援助的個案，比往年增加了31％。至於處理的議題，首先是個人情緒與心理，第二順位則是親職教養衝突。更重要的是，「對抗悲傷專線」組織也有家長熱線，提供親職問題、關係衝突與家庭暴力解決方法的建議，去年電話諮詢人次比往年暴增了64％，並於去年第一次封城的三個月期間增長幅度最為顯著。
德國自2020年11月第二波疫情開始，學校就全面停課，一直到今年3月才部分採取分組輪流且縮短時間的開放。只是，當在家自學與上班成為常態，上至聯邦政府家庭部，乃至於「對抗悲傷專線」與各民間組織，以及作為社會公器的媒體，包括兒童新聞頻道，就長時定期研擬方案應對疫情極端情況下的家庭暴力問題，並且用孩子聽得懂的語言與專用頻道，委請心理專家上節目分享，讓最弱勢的兒童在資訊對等與取得公平的情況下，確立自我生存、身體與人格權，並學習以自身情緒作為偵測家庭暴力的指標，迅速找尋幫助的管道，另外，更有豐厚的資料庫提供同理共感的經驗分享與專業諮詢。
家長的集體崩潰，正是回到自己內心療癒的時機
相較德國處理家庭暴力的態度，台灣社會卻以戲謔方式強化「體罰」的合法性，再加上曾經承受暴力的兒童，而今已為人父母，仍繼續「以愛之名」行使親權的大刀，複製家暴的惡行；同時缺乏給予孩子們對等與公平的資訊管道，這絕對是我們迫切需要正視的集體陰暗面。
父母真正能給予孩子的禮物，並非有形的物質，卻是真正凝視與接納自身經歷的創傷與陰暗，先成為自己受傷內在孩子的滋養父母，以及給出「夠好」的陪伴，並在進行自我療癒與身心整合之後，於臨界親職線上的每一次考驗中，仍能帶著覺醒，因為不忍眼前的孩子承受當年相同的暴力與痛苦，從而阻斷家暴的鎖鏈。
台灣制度化的學校教育，亦即讓家長得以將教育外包的體制，至今不過百年左右。而今疫情嚴峻下孩子在家網路上課，教育的部分責任再度重回家長身上。但家長的「集體崩潰」，除了時間分配、不熟悉課程之外，或許關鍵正在於自身尚未療癒的創傷，而形成雙頭怪獸，這一頭繼續嚙噬自己的內在孩子，另一頭更同時傷害眼前家中年幼的小孩。成人必須先療癒自己的內心的陰暗，否則很容易成為暴力的共犯，持續將孩子視為犧牲的祭品，讓暴力惡性循環延續。
教育固然可以透過學校外包，但是身心創傷的療癒，卻一定得在自己內心完成。疫情限縮了生活空間，看似無處可逃的親子關係，卻也提供了成人們直面內心異形怪獸的機會，並讓集體潛意識的暴力負面能量得以被消弭，而這正是我們真正能展現親職行動力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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