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入隔離生活一個月,久待在家,時間乍時變多,可以睡得比以前更飽,但同時卻感覺掌握時間感的能力變差了。有天和同學H聊到這種感覺,他說對啊,每天待在家的生活有種繃得很緊的感覺(stretched thin),有時候好像有很多事想做,但最後卻發現其實什麼事也沒做。
我們從來沒有如此渴望陽光。我們還想念實體的碰面。那種可以傳達一切真實的互動,可以接住彼此的眼神。
雖然可以視訊,但感覺還是差很多
最近在上線上課的時候,討論的議題常常都圍繞幽居(cabin fever)的症頭。學生分享的心情也都圍繞與世隔絕的種種情緒:「一切都變得好不一樣,我討厭這一切。」「我情緒崩潰了好幾次,但現在就是一天過一天。」
也許就是要來一個極端,我們才發現自己多懷念原本可以想去哪就去、想跟誰見面就約的生活。
像是我發現我從來沒有如此渴望陽光。
我發現我比以前更常待在窗邊,那是陽光最多、感覺離外面的世界最近的地方。有天晚上和美國的台灣朋友在聊天的時候,他隨意說了一句:「對啊,我們現在不就像植物一樣。」我笑了,一方面真的是這樣,一方面覺得我們的對話已經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話題都是圍繞著:口罩還有沒有,食物還夠嗎,幾天沒出門……。
我們想念可以實體的碰面。打從一開始知道課會轉線上,我第一個念頭想的不是這樣上課好輕鬆,反而是覺得,啊,不能見到同學、不能課前一起討論學校、課堂發生的事,或是單純閒聊閒晃了。跟語言交換的夥伴L聊天,她說她其實很想念可以跟朋友一起走去課堂,或是下課一起往下一站的那個路上。「現在不但不能碰面,也失去了那些交集片刻,共通話題也不像以前那麼多了。」L說。
我們懷念那些和人可以自然互動、眼神交流的瞬間。實際遠距上課,發現一點都不輕鬆。視訊的時候,不管是一對一或是對多,其實往往會有種不知道誰要先講話的尷尬,這種尷尬往往最後變成同時講話,要不就是大家都靜默。S同學說她會發言大部分時候是受不了這種尷尬,好像大家都在互等,搞得比以前面對面上課時更緊張。
視訊互動有種窘迫感,好像再怎樣厲害、也無法複製那種面對面可以用肢體、眼神和人交流的時刻。面對面講話有較多可以暫停、思考的時間,視訊時這種緩衝反而被壓縮了。你的大頭就在鏡頭前,大家都在看你要講什麼,反而變成另一種壓力。
同學H說他完全同意視訊交流無法取代面對面,他覺得用語音參與上課反而最自在,雖然會比較沒有跟大家一起的感覺,但他寧願用聲音參與就好,還可以避免彼此都要裝認真或臭臉對看。
以前,我們不也是這樣講電話的嗎?
不能實體的見面真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單感,但到底要怎麼樣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維繫關係?
我發現自己比以往更常透過訊息、電話、視訊等和人對話。例如,現在每週我會和平常一起課前相約的同學J約好固定一次的virtual coffee chat,其實就是自己泡咖啡或泡茶,然後固定時間一起上線聊天。雖然這些互動無法取代實體的碰面,我意外發現這些刻意創造的視訊約,讓我獲得很多深刻的交流,有些甚至比以前實體的對話還有趣。
其實我們以前不就也是用這個方式聯絡嗎?好像一副我們突然不知道怎麼溝通一樣。
像是有一天我跟同學H約好講電話、有個作業要訪問他,一開始不知道為什麼電腦版Facetime或Whatsapp都打不成功,要不是一直聽到自己的聲音,就是聽不到對方的聲音,覺得天哪隔離已經夠疏離了,沒有網路不知道會怎樣。在試好幾次終於成功的中間,我們有一度就拿著手機講話,同學H笑說:「不知道我們在恐慌什麼,其實我們以前不就也是用這個方式聯絡嗎,好像我們突然不知道怎麼溝通的樣子。」
後來我們一聊就是3個多小時,遠比我們平常聊天的時間還久,還約好以後可以兩個禮拜約一次。我完全沒想到用電話聊天會變成現在社交的常態。而且不像以前相約還要看一下什麼時間可以,現在什麼時間都有空,隨時,真的。
這個重拾對話的過程也讓我有機會重新定義什麼是朋友、是多遠多近的什麼關係。我們可能都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例如,去年剛來美國的時候,我常常花很多時間在煩惱那些How are you的社交話題要怎麼應對,沒想到現在這反而是最不需要擔心的事。因為Covid-19,我們比以前更真誠的表達我們實際的感受,How are you的回應不再只是Good、Fine、Okay,對話的過程我們都更願意展現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嘗試一些從沒做過的事情,感激生命裡的微小事物
我們都正在經歷同樣巨大的焦慮跟未知,我們都需要彼此的鼓勵來安定我們自己。我們都勇敢跨出一步,試著做點新的嘗試,在不熟悉的對話框中找連結。我們彼此的關係雖然實體很遙遠,幾次對話的過程,卻有把彼此拉近的感覺。這是一切混亂中好值得天天拿來感謝的事。
有一天下午和美國同學S視訊,發現她竟然在自己做口罩。她說因為美國買不到口罩,反正在家也要找事做,就決定自己縫縫看了。後來我們一邊做自己的事情一邊聊天,我問她有沒有最近生活中覺得特別感激的事情,她說她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喜歡待在家的人,但現在當出去透透氣的時候,她發現她比從前還享受戶外。「我現在想到的都是像這種小事情,可能只是站在路邊,然後抬頭看看天空、看看雲,就很開心了。」S說。
雖然生活中有這麼多小事可以讓我們知足,感激,不能否認的我們都還是有數不完的失落。視訊的最後我們笑說,下次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到時候見面擁抱的時候,應該會太感動而落淚吧。
語言交換夥伴L才大學一年級,她說現在回到家裡,其實就像回到升大學以前和家人一起住的日子,天天在房間跟自己相處也滿適應的,反倒是會擔心這麼適應好嗎?會不會人跟人的距離以後就是像現在這樣。「其實我有點怕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之後,我會不會太習慣自己一個人,反而無法社交。」L說。
L的擔心乍聽有點誇張,但是好多新聞真的開始討論美國社交的文化會因為病毒怎麼改變。例如有新聞就說,說不定等這一切過去之後人跟人見面不會再那麼自然地握手、擁抱,戴口罩可能也會慢慢變成新習慣,這些行為可能都會挑戰西方人原習以為常的價值觀。
不過回到個人,可以意識到自己當下的所有狀態,所有感受,都是很重要的一步。不管是擔心、害怕孤單、生氣、悲傷,都去經歷吧。就算經歷這些感受後發現,我們很自我矛盾,我們比想像中脆弱;就算發現,我們其實還不知道要怎麼樣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維繫關係。
專長研究脆弱的知名作家Brene Brown說,這個時間點不知道怎麼做才對,不知道自己在幹嘛,這些都是正常的,只要我們都去感受它,尤其把這些感受說出來(name the feelings)。允許自己去感受,就像是嘗試從沒做過的事情一樣。嘗試新事情可能不會很舒適,但正是這個過程,我們學習讓這些不舒適成為常態。
允許自己脆弱,意識到我們正在撐過這些不舒服、尷尬的時刻,Brene說,我們的勇氣就是這樣來的。我們可以焦慮一切的未知,失落生活一切的改變,但同時也發覺自己不斷成長,不管是那些嘗試做的新事情,新的想法,甚至新習慣,都去好好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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