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大家都在前進，我很落後。」「我真的很想知道要怎麼辦。」「要是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這是近期在職涯諮商（Career Counseling）實習過程中，很常聽到個案說的話。每幾個人中，往往會遇到一兩個這樣總是很急、渴望有一個解答的個案。
急躁會感染，當下或事後回想，總發現那時的我也變得好急。有時候是發現自己講話也變很快，好像屏住呼吸、掐著手或是抱著肩膀很緊繃的在聽；有時候是發現自己也很想幫他們解決問題，彷彿這變成我們唯一的任務，解決了，一切就好了。
但是往往一個問題沒有標準的答案，甚至問題，可以不是諮商裡最重要的事情。
貫穿你生命的那條線
還記得我把這個問題丟給督導的時候，他說：「Remember to always find the throughline, to keep you both grounded when feeling overwhelmed.」意思大抵是說，當個案跟諮商師聊到未來要去哪、可以做什麼，可能雙方都覺得很挫敗的時候，永遠要記得跳脫一點，去檢視連結個案從過去到現在的那條線在哪裡，以及是什麼。
貫穿我生命的那條線是什麼？我好像沒有很確定的答案。但如果要想，是什麼讓我能比較不焦慮於自己身處的世界的波動，或是執著於那些永遠覺得不夠用的時間？對我來說，好像是可以一直投身在跟人、跟心理有關的工作裡，去享受當下經驗的所有。
一起探索人生裡的未知
「原來我還不用太焦慮、還不用知道五年後要幹嘛。」「跟同儕比較真的好累，他們喜歡的事我明明沒那麼喜歡，卻也想跟著做。」「我忙到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和督導聊完之後我開始察覺和個案的對話裡，其實有好多線索，都在談那條貫穿的線，自己的興趣和熱情到底是什麼。
很多時候，我會坦誠地跟個案說，關於熱情和志業，我自己也沒有確切的答案，我更不能給他們答案，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探索，你對工作、職業，甚至生命的定義是什麼，想往哪裡走。
當我坦白的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好像有個重擔從肩膀卸下了。同時發現，我對他們說的話，其實也是在對自己說。當我能先安住我的身心，找到可以和未知共處的空間，我好像才真正開始可以好好的在當下，陪個案去他們想去的地方。
是未知，拉我們靠近
記得在一堂實習課裡，老師要我們輪流分享諮商歷程冒出的想法。從中聽到好多的焦慮都是不知道個案會帶什麼問題來，不知道怎麼解決、怎麼辦。花了些時間回應我們這些糾結後，老師要我們再次輪流思考我們會對自己說什麼話，或是我們學到什麼。有趣的是，大多的我們都想跟自己說，「不知道也沒關係」。
的確很難想像，我會在有了實習經驗後告訴自己，其實不知道很可以，甚至正是因為未知，把我們跟個案拉近了。
一位同學說的期許，完美形容我理想的世界裡想在諮商室做的事。放慢對話的步調，在一句話跟下一句之間多了空檔的安靜，讓諮商師跟個案能真正在同一個空間裡，去探索不論是過去還是未來，困擾著的到底是什麼，以及和自己哪些面向相關。
如果可以回放、重演那個時刻，我好想告訴每個很急的個案們：我們還有時間，我們可不可以暫停一下，先好好呼吸？我很想跟個案說，我不是你，不能代你活你的人生，但我可以在你旁邊幫你釐清方向，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因為停下來，發現要找的其實不是答案
「有時候光是這樣聽，陪伴，就是諮商裡最重要的事。」
我的督導常常這樣不厭其煩地強調。諮商這樣看來好像很容易，只是一直聽別人抱怨就好，但我的體驗是要能接納抱怨帶來的無助感、失落、孤獨，超級挑戰。
諮商最挑戰但也最珍貴的，就是有意識的慢下來，和一切未知的空間在一起，然後去選擇要停留、感受，還是要去其他地方。有時候個案只想停留在議題的表層，想找到短暫的方向讓自己可以繼續前進，那很多時候我們的工作就是一起找方法。這時候諮商的確會像在解決問題。但有時候會遇到個案想更往下探，這時候諮商師就可以從主導談話或釐清方向的位置退下，可以讓個案作司機，自己坐在副駕駛座，陪個案一起去沒去過的地方。
最近剛好在讀朋友寄來的《孤獨六講》，寫到這裡真實體驗蔣勳提到的「速度和深遠的衝突」。在諮商歷程裡，每每當我發現可以和個案走到很內心、很深的地方，那個時候往往也是最能慢下來、彼此都覺得安適的時候。對我而言，做諮商最有成就感的事之一，莫過於看到本來想要快速解決、只希望找到答案消除煩惱的個案，跟你說：「原來我不需要知道答案，原來我要的，是慢下來！」
寫下這篇文章，讓我好感激自己在實習過程一邊學習一邊累積的這些經驗，好感謝那些願意和我一起探險、擁抱未知的個案。希望這篇文章不只是一篇談心理諮商的文章，即便沒有諮商經驗的人，都可以回頭看自己在每日的生活裡，有沒有這樣一個完整、不被打擾的空間／時間，能安適自處，或和人好好的對話？
從寫的當下我再次感受，「不知道也沒關係」。甚至正因為不知道，讓我可以跟隨心去傾聽、貼近一個人，慢慢看到作為一個傾聽者是多麽挑戰但迷人的角色。即便這樣的歷程可能得花好幾個小時，半年一年或更多，如果能夠看見個案和自己從急躁交談到敞開抒發，那這些時間都不會是多餘，都會是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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