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一次一個字就好:一場哲學諮商教我的事

如果寫不出整串的字,何不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寫? 如果寫不出整串的字,何不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寫?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一開始將法國哲學家奧斯卡伯尼菲的「哲學諮商」引介到亞洲時,我熟悉的台灣是很自然的第一站。

那時因為沒有合適的場地,因此只能幫奧斯卡老先生借用學校下班後的教師辦公室,臨時當作諮商室,而我當然就是那個隨身翻譯。

身為弟子,大多時候,我都是贊同奧斯卡的,但也有些時候,我一面在旁邊翻譯,心裡會冒出不同的聲音。比如說,奧斯卡不認為精神疾病的人能夠透過哲學思考得到幫助,所以諮商到一半,萬一發現客戶是人格分裂症的患者,或是長期服用精神藥物,他會突然決定停止諮商,認為對於一個無法用邏輯對話的人,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就逕自外面去抽菸,留下我跟客戶面面相覷,

「諮商沒做完,那錢還要收嗎?」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時,我追上去問奧斯卡。

「當然照收。」奧斯卡揮揮手,好像我問了很蠢的問題。

但是奧斯卡明明說過,即使世人眼中的瘋子,內在也有一套自己非常一致的邏輯系統,唯一的區別只是外人看得懂看不懂罷了!這樣的說法,在我這個NGO工作者的眼裡,是充滿愛的。然而現實中,血肉之軀的奧斯卡卻不一定願意這麼做,也不需要這麼做。

當然,這帶給我一些道德上跟實質上的困擾,每次在為一個新客戶翻譯的時候,都很擔心會發生這種超級尷尬的局面。

「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的女生

這一天,走進諮商室的這位女客戶,穿著時尚,高挑的外表光鮮亮麗,口條也非常清晰,但是當她坐下來,環顧現場的我跟奧斯卡兩個人時,卻開始面露憂慮,開口第一句話是:

「我害怕跟男生相處。」

「這是什麼情形?」奧斯卡翻了翻白眼,有些不耐煩地說:「我不能改變我的性別,所以你要取消諮商嗎?」

這位女客戶深呼吸了一口氣,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說,「不,我還是要諮商。」

「好,那妳的問題是什麼?」

「為什麼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她說。

「什麼叫做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奧斯卡大概懷疑是有人存心來惡搞他,音量提高了。

說完這句話,空氣中有一種凝結的安靜,我知道奧斯卡快要站起來拂袖而去了。

我這時打破了一個翻譯應該做的事,我開口對奧斯卡說:「我聽過確實有這種醫學症狀,Dysgraphia ,書寫困難症。」

奧斯卡皺眉沈默了兩秒,好像在決定要不要繼續。但是當他再開口時,我鬆了一口氣。

「你寫幾個字給我看。」奧斯卡把眼前一張紙推向客戶。

「要寫什麼?」

「隨便,你的名字,什麼都好。」

這位客戶拿起筆,一筆一畫非常慢的開始寫了起來,像個認真的孩子。老實說,我在現實生活中,也從來沒有遇見過書寫困難症的患者,只是聽過這個名詞,所以無法判斷面前的客戶是真的還是佯裝的。

「她寫了什麼?」奧斯卡問我。

「她寫了她的中文名字。」我回答。

「所以你會寫名字?」奧斯卡問客戶。客戶點點頭。

「那就不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不是嗎?」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想了。難道有人會特別付高額的諮商費用,只是為了說謊嗎?這不合理啊!

「那妳再寫一個字。」奧斯卡命令。

「寫什麼?」客戶問。

「隨便,寫什麼都可以。只要是字就行。」奧斯卡說。

於是客戶又拿起筆,艱難地寫了一個字。少了一些筆畫,但我看懂了。

「那再寫一個!」

於是客戶又勉強自己寫了一個字,這次左右相反了,但是我仍然看得懂。

就這樣反覆幾次,眼前的紙上有了6個字。

「她寫得怎樣?」奧斯卡問我。

「雖然寫得不是很正確,但確實是字沒錯。」我如實回答。

「你看,」奧斯卡露出開心的笑容說,「你不是在寫字了嗎?」

於是奧斯卡說,如果一次只想著寫一個字,就像剛剛我們做的那樣,不要管寫得好不好,對不對,甚至不要管有沒有意義,只要一次寫一個字,慢慢寫,遲早就一定會有一行字,兩行字,更多更多的字,而且不要以爲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有難解的問題,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只是問題不同而已。

在那時,我看到奧斯卡非常純粹的愛。

這時,客戶一定也感受到那份愛,因為她的眼神,漸漸從困惑、悲傷慢慢的變成感激、喜悅。

「一次只要寫一個字!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她笑了。

一段童年創傷,讓她的人生從此轉向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來尋求奧斯卡協助的女子,因為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母親離開他們三姐弟,她被寄養在爺爺家,卻發生了被爺爺性侵的不幸事件。但,這是一件她當時無法理解,後來也一直不敢對任何人說的事,從此她就變成外表說話很正常,看書認字也沒問題,但提起筆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的人。

媽媽離開的那3年,她每天都在恐懼中度日,白天會遭到毒打,半夜也會突然驚醒,但是她卻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甚至到現在,她也承認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跟男性相處,包括自己的弟弟,或是自己的兒子。

當時鄉下學校沒有輔導老師,不會寫字也不會有人想到要去看醫生,書寫障礙的她,常常被嘲笑是沒有媽媽的小孩,於是越來越封閉自己,選擇去打籃球,因為打球就不用唸書,也不會惹事,老師就不會管太多。她在高雄鄉下換了3所學校,既沒交過作業,也沒考過試,一個字都沒寫就小學畢業了。之後就以要幫母親賺錢、供兩個弟妹讀書為由,再也沒有上過學。就這樣過了30餘年,雖然看文字沒問題,但是頭腦想的文字,手卻寫不出來,所以一直從事財務、會計、出納這種不需要寫「字」的工作。

「從來沒有去看過醫生?」我問。

「沒有,沒有人相信我啊!」她說。

「在來找奧斯卡之前,也沒有向其他人求助過嗎?」

「沒有,我知道我該看心理醫生的,我問過一個讀心理學的朋友,可是感覺就是不對,後來就不了了之了。我知道哪裡不對,但就是沒辦法用語言去表達出來。」

那次諮商以後,我才發現自己身為作家,寫字對我相對來說是很容易的事,對於書寫障礙這件事是如此的無知。我開始去找尋醫學資料,書寫障礙的起源就像失語症一樣,通常是因為巨大的壓力造成的,雖然我不是醫生,但是這與我在戰區工作時看到許多「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孩子們是很像的,這位女子,卻這樣一個人在沒有任何幫助的情況下,壓抑著痛苦的童年記憶,面對著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的人生,堅毅地活了下來,直到30年後,坐在冷冷的奧斯卡面前,被迫寫了6個字。

老實說,當時我真的不知道這場哲學諮商是成功,還是失敗。但漸漸的,我發現她加了我臉書好友,開始按讚,又過了一段時間,她開始在留言裡,簡短地留下一兩個字,有時候很正常,有時候卻不知所云。再過了幾個月,我開始在留言裡看到她寫了短句。一年多以後,她在我臉書上的留言變成了完整的段落。

然後有一天,她突然私訊慎重的告訴我,她2019年10月份給自己的挑戰,就是要親手寫一整篇文章,告訴我這兩年以來發生在她身上的轉變。完成以後,全文是這樣的:

2017/10/01

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

2019/10/01

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實踐篇

???是在2年回顧嗎?哈哈

那我也來2年回顧好了

認識褚士瑩老師也剛好2年了,從西拉雅這本書,當然沒有買書就去聽演講,只是這個演講者讓我感覺好誠懇的一個人啊!什麼10月要出一本哲學書??怎麼落差那麼大啊!一本看是懂有非懂的書,聽說作者的老師要來台灣有要辦講座耶!出於好奇心就來去聽聽,「奧斯卡.柏尼菲」為什麼他講的是我ㄧ直認為對的事,可是在東方的環境裡我是錯的,是個不負責的大人,終於我遇上有人跟我的想法一樣耶!從此我就踏上我的哲學之路,可是我要怎麼學,文字和書寫的障礙我要怎麼辦,什麼奧斯卡有哲學諮商我想試試,在褚老師說你用15個字內問個問題??這又是什麼狀況啊!內容跳過,最終奧斯卡送我一個字「貪」你對文字貪了,那晚我在奧斯卡和褚老師面前我寫不到10個字我寫不出來,可是奧斯卡說你剛剛不是有寫嗎?你就會寫了啊!奧斯卡在最後我要走前說也有人跟你一樣試著去練習寫。

在這過程在回家之路我沒哭,只是不解?過了二星期我跟褚老師說我可以一次寫30個字了耶!我知道我的問題在哪裏了。

在第一年的哲學之路走了好徬徨一度想放棄,我沒辦法理解褚老師說的,想問也不知道從那裡問起,我不能什麼都用問的啊!剛好有哲學論壇2天我就去報名聽聽看,真的有趣耶!跟奧斯卡和褚老師說的一樣耶!後來台大也辦哲學論壇我也去聽,在這台大論壇裡我發現一個有趣的人苑舉正教授哲學教授,真的太有趣了,我從YouTube上找到他在台大上課的課程,從「哲學是什麼」開始聽,一堂課我用2天時間重複聽,文字一個字一個寫下來看有什麼不一樣,苑教授會說仔細聽這二句有什麼差異啊!這剛好訓練我對文字的障礙了,褚老師也有課程我為什麼沒上他的課,這我真的要感謝褚老師了,線上課要交作業我沒辦法,我就上ㄧ年一次的課不用交作業的,我就用聽的不是一年一次嗎?今年已上了2次了耶!奧斯卡說過上課有專心聽就好,抄寫就知道我在說什麼嗎?天啊!這又符合我了。哈哈

一個「同理心」我想了半年,我能理解褚老師說的,可是我知道一定有個地方我沒思考出來,我不想用寫的問,我等有見面時在問,第一次問有懂可是還是?在第二次問終於有了,我真正懂了。

在颱風天出去買新出的書看,這也許在別人眼裡想只要是褚老師出的書你ㄧ定是會買是鐵粉,我雖然不在乎別人怎麼說,2年前的這本書讓我踏上哲學之路讓我對文字的意思去理解也讓我更用「同理心」待人事,書的文字是死的就看你怎麼看著文字了,這二年我不忘我的初衷。

一本前面讓我笑著看的書

一本後面讓我想起2年前看不下去的書

老師在說老師的壞話

那我也來說我老師的嚴肅

你不要看他每天PO文不是吃就是又飛那裡了剛剛看他PO去聽音樂會了,上起哲學課是有嚴肅的喔!沒在客氣的喔!下課沒事我立馬走人,最好一年上ㄧ次課就好,怎麼今年已上過2次了,年底還有二堂課要上我真的自虐啊!

套用書的最後寫的

哲學思考太有趣

一輩子要一直學

我願意一直跟褚老師學下去

學他腦袋裡的東西

看完這長達1,200字不算完美、但是字字真實的完整敘述,我忍不住熱淚盈眶了。我還記得那個直到兩年前,都還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的女子,深深記得奧斯卡告訴她的話:「往前看吧!一次一個字就好。」於是她真的就慢慢放下了童年的夢魘,目光向前,一個字、一個字寫,終於成為了一個可以像其他人一樣把自己腦子裡的話寫下來的人。

「我很榮幸可以見證到這個過程。謝謝你的信任。這是真心話。」我看完之後,充滿感謝的說,彷彿收到了一份珍貴的禮物。

一點一點,重新學會對話

當然,我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訴我的老師奧斯卡,他兩年前的一場哲學諮商,如何幫助了一個書寫障礙的客戶,改變了她的生命。

「奧斯卡,你記得那個書寫障礙的女子嗎?」

結果我立刻被澆了一盆冷水,奧斯卡對這件我如此耿耿於懷的事情,竟然完全沒有印象!不過回頭想想,這才是我認識的奧斯卡啊!

「跟你講一件事,我下一個挑戰,是要寫給兒子ㄧ封信,是要送給兒子的,他在11月辦婚禮,我不參加,我謝謝他讓我自在的過生活。這是我想了一年了就用這個送他,感謝他來當我的兒子,信任我的任何決定。」她告訴我她的下一個「壯舉」。

我立刻興奮起來,建議她「說不定你應該把你童年時發生在自己身上,為什麼會變成書寫障礙的真實故事,寫在信裡面,親自告訴你的兒子,他一定會很感謝的!這樣他對於自己要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爸爸,以後成為人家的爺爺,保護一個家,會意識到更重大的責任,讓這個家庭不再有下一個受害者!」

但是我很快地就發現,我似乎操之過急了。

「哇!!!這個我要想想…老師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說耶!我會放在心裡思考一下。我會認真的想一想。畢竟你是我的老師,我信任你,你會這樣說一定有思考的。我從來不跟小朋友說大人的事,我跟他父親的事我也不說,他們二個身心都很棒。」

我知道那些從來不說,也不可以問的家庭秘密,其實都一直存在,每一個家庭或多或少都有,就像是客廳裡的一頭大象,大家都假裝沒看到,但不代表她的孩子不想要知道發生在自己的媽媽、爸爸、阿祖身上的事,更可能的是,她的孩子內心也像她自己一樣,一直有著一塊巨大的陰影,生活在未知的不安跟恐懼之中,也只有她可以幫助自己的孩子把這塊未知的黑影拿掉,他們也才能慢慢放下他們的障礙──即使身為媽媽也不知道的障礙,昂首闊步去過自己的生活。

當然,這是個重大的決定,說不定她可以留著等兒子要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再寫一封信告訴他,這將是一個媽媽可以給孩子最棒的人生禮物,讓他們不用再去刻意逃避那一塊未知的空白,而是去坦然面對。然而,這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事,我只是一個局外人,我只是一面鏡子,鏡子是不應該說話的,否則就變成恐怖的魔鏡了。

「老師我真的好感謝你喔!認識你真好。我現在比較不會怕跟男生相處了。」她在私訊裡打著字,「我臉書跟人家的對話,是從老師那裡學來的,看老師的對話好有趣,原來可以這樣子的對話啊!」

是的,一次一個字就好,我們就會走在路上,到達我們想要的地方,一次一個字,我們表達,我們互動,我們信任,成為自己喜歡的人,只是遲早的事情而已。

眼睛往前看,一次一個字就好。說穿了,所謂「實踐力」其實就只是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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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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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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