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跋山涉水,千辛萬苦來到歐洲,然後呢?

從亞洲逃到歐洲,這條路絕不如你想像中容易。 從亞洲逃到歐洲,這條路絕不如你想像中容易。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難民問題一直以來是歐洲的燙手山芋。2013年,難民議題尚未成為歐洲大新聞,當時的我其實對難民並無很大的概念,也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和難民這麼貼近,純粹只是從新聞媒體上得知「義大利海巡查獲走私人口船隻」之類的新聞。但來到歐洲之後,難民議題如生活般的真實,許多故事超出我們在臺灣習於安逸之人的想像。

你們可曾想過,一個人從亞洲到歐洲需要多久時間?搭飛機大約1天吧!甚至更快。火車大概8、9天。那走路呢?

當我在德國念大學時,遇到了一位阿富汗的朋友拉辛姆。我並不知道他是來德國申請政治庇護的,我問他,怎麼來到德國?

他說:「走路來啊!」

我說:「你開玩笑的吧,用走的要走多久啊?」

他說:「我走了10個多月,而且沒用護照喔。」

我的下巴幾乎掉下來,這太誇張了吧?不過當我細細聽完他所說的故事後,換作我的眼淚掉下來。他的故事都可以拍成電影了。我頓時覺得自己化身為電影《少年Pi的奇幻漂流》裡,採訪Pi Patel的那位作者。

充滿歷險的旅程

他說,他從阿富汗坎大哈(Kandahar)坐飛機出發後,10個月內從未真正闔過眼睡過一覺。

他在伊朗待了8天,與伊朗的親戚道別後,就開始徒步往西。途中翻越重重山嶺,在森林裡看見野狼、巨蟒、野熊等動物,在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荒郊野外,他根本不敢真正睡著。當初帶的行李一點一點的丟。他也曾跨過條條水道,水流湍急,過河的船載滿了人,若一不小心翻了船,就被沖走了。有時河中還有鱷魚。

為了躲避邊境警察,他們只能在夜間行走,萬一被抓到往往先被打個半死,幾乎橫死在逃難的路上。像這種歷險式的「旅遊」方式,當然是沒有保險的,通常付了一大筆錢給他們口中的「Agent」人蛇之後,就得自行負責人身安全。人蛇之間並無特別的聯繫,有良心的會把人帶到下一個目的地,反觀沒良心的就會趁機敲竹槓勒索。拉辛姆在土耳其時還曾遭人蛇綁架勒索,不但身上的錢和手機都被沒收了,還險些被剁去手掌,所幸逃出來了。

到了希臘,原以為進了歐盟就安全了,結果希臘警察將他逮捕,把他送進帖撒羅尼迦(Thessaloniki)如鬼城般的難民收容所。那裡離首都雅典坐公車要大概20小時的車程。每間「牢房」擠進了80幾個人。男女分開,房間內為上下鋪的水泥床,一張小床上可以擠4、5個人,馬桶堵塞,糞水溢出,濺滿房間地板,人都不敢坐下,只能站著。如此惡臭髒亂不堪的地方,他很幸運地只住了一天。

在希臘,人蛇試圖讓他用假護照的方式搭機到義大利。他試了3次,都被機場警察攔下,警察早已認識他的臉。最後,他只得以「躲在大卡車駕駛座上方休息區夾板」這種方式偷渡。和收容所的小床一樣,小小的休息區擠進4個人,就這樣經過36小時,他成功地到達義大利,再從義大利輾轉到了法國,從法國搭火車進入德國。

拉辛姆的故事只是一個小小難民的縮影。人蛇以接力的方式,把人一批一批的往歐洲送。大部分移動的人們都這樣一國跨過一國,飄洋過海,每個人都如同肥羊般任人宰割,命運無從掌握。但為了生存,在逃難的路上,儘管有無數危險,無數荊棘,他們還是把歐洲大國看成希望終點。

庇護,並不如想像中容易

2015年前非法入境德國的外國人,其生活是有些辛苦的。因為人數較少,德國警方能掌握每個非法入境者,一旦在街上或是火車上被查無證件(也有人是自行投案的),警察即以非法入境逮捕。他們會如犯人般被關上1、2天,警察會要求他們脫光全身衣物以利搜身,並記錄身上的特徵和指紋。一位葉門來的難民安瓦就感覺被侵犯,他說:「這不是個講人權的國家嗎?怎麼對從穆斯林國家來的人有特別的『禮遇』?」

此外,庇護申請並不會很快就有回覆,而且時常被駁回。因為申請庇護需要有正當理由,通常須經長時間的審查。很多人會因想要留在德國而謊報理由,比如被綁架或家人被殺等等,但若經查證並不屬實,就會被駁回。而當這些人被一個國家拒絕後,往往會到另一個國家去,直到有國家願意收留為止。同樣是葉門人的沙林,在德國申請庇護被拒後,忽然消失了3個多月,沒人知道他去哪裡,突然有一天他又回來了。他說:「我跑去瑞典申請庇護,但他們還是拒絕我,所以我又回來了,畢竟這裡還有得住。」

庇護申請被拒絕,得找律師幫忙再上訴,雖說這些費用通常是由德國勞工局的職訓處(Jobcenter)支出,但有些幫忙打難民官司的律師行政效率非常差,有些甚至只領錢不做事,因此有些人寧願放棄打官司,選擇拿德國的「容忍簽證)(Duldung)。這種簽證是等待被遣送時外事局所發的臨時簽證,期效為3個月。拿這種簽證的人不能在德國合法工作, 所以靠著打黑工過活的也尚有人在。

我曾認識一位印度人庫馬,他在印度已無親人,來德國十多年,因為印度非戰亂國,德國政府拒絕通過他的庇護申請,但也沒遣送他回印度。於是他就一直拿著容忍簽證,後來聽說他肝出了問題,病死在街頭。

「沒來德國前,都以為歐洲生活如此美好,可以賺很多錢,來了之後,發現什麼機會都沒有。」來了4年的哈密目前在柏林的某家飯店裡接受服務生職前訓練,他感嘆,要不是阿富汗不安全,他也不想離家出走。來到歐洲的難民剛開始對歐洲生活總是帶有憧憬,但當發現在這個國家生活與工作處處碰壁時,很多人便漸漸從夢裡甦醒。

難民湧入後的德國

2015年底大量的難民湧入歐洲,所有歐洲國家中,德國收容的難民數最多,在德國所有邦聯中,又以北萊茵(Nordrhein-Westfalen)州收容的難民最多。2015後半年,德國總理梅克爾歡迎難民的政策吸引大量非法入境的外國人,而此舉也讓德國政府措手不及,歐洲門戶大開,許多「旅人」四處遊走,把火車站、公車站都佔滿了。

這段期間內,德國境內有很多這樣的「旅人」在路上行走,很多難民看起來就是旅客,跟以往我們一般想像中的難民樣子有不同。他們選擇留在德國的原因有很多,可能因為沒買票被逮,而被拘留在德國;難民之間也會打聽,看哪些國家對難民待遇較好;有些人已經坐了歐洲跨國火車,逛過了幾個國家,覺得德國歡迎難民,又回到德國;有些人則是一心一意想到德國,因為德國的安置難民政策最得宜。

面對人如潮水般的湧進來,德國政府須要更有效的控管非法入境的外國人,法規一修再修,比起以往寬鬆也友善許多。為了更有效管理非法入境的人潮,德國政府指派德國人道組織像是紅十字會、國際特赦組織、AWO、ADRA Deutschland e.V.、CARE Deutschland-Luxemburg e.V.、Die Johanniter-Unfall-Hilfe等機構,先設置類似難民中繼站的營區,營區外有守衛看守,進營區內每個人都必須登記,以便人員管控,讓這些已經疲憊不堪的難民充分休息後,再派車送他們到更大的營區。其實難民們也能選擇繼續旅行、到達他們想要的目的地,只是在這過程中如果被警察查到而逮捕,還是會被送回原登記的營區裡。在中繼站內提供各種所需的用品,全都是民眾所捐的二手物資,食物也是由政府或是民間提供。

難民營中提供一定的基本設備,讓疲憊不堪的難民可以稍微休息。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就我目前住的北德石荷州(Schleswig-Holstein)為例,對於有剛出生小嬰兒或是有小小孩的難民家庭們,就會贈送嬰兒推車或是手推車。我住的這個鎮裡原本就有屬於教堂體系的長照社福機構,例如Diakonie或是Caritas,後來也都增設了難民協助的項目。更多德國民眾也紛紛響應政府的政策,投入志工行列。其實志工工作也就是幫助新來到的難民能更有效安置,例如到城市看醫生需要幫忙接送,小孩需要就學,有人需要幫忙託嬰帶小孩和德語文化融合等工作。

新生活新挑戰

我曾經協助過兩個阿富汗的難民家庭,我先生幫忙難民翻譯,我則幫忙女眷照顧小孩,以及熟悉地區、採買等生活協助。我發現,當時很多德國人會主動給予協助,主動關懷,多了同情的眼光,但在這4年後,德國發生了一些跟難民有關的社會攻擊案件,再加上難民與德國文化某些觀念還是有差異,讓原本排外性強的德國人「反難民」意識日漸顯著。

來到了新的國家,新的文化加上新的語言,總是要時間適應,但很多難民還是選擇待在自己的「舒適圈」內。加上宗教、飲食、文化還有思想上的極大差異,要與德國社會融合通常要一段很長的時間。我知道很多難民媽媽因為傳統風俗或是宗教關係,認為女性不應該經常拋頭露面,就該待在家裡照顧小孩,加上語言上的隔閡,除了上超市購物外鮮少外出。這些難民以為來到了歐洲生活,彷彿冠上了光環一般,殊不知現實並非這麼光鮮亮麗,從零開始的生活,正是他們要面對的下一個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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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女兒,阿富汗媳婦,現居於德國,喜歡聽故事,擅於社會觀察。身處阿富汗與德國的文化衝擊下,又想保有鮮明的臺灣文化,因此常常陷入三方文化拉鋸戰之中。因緣際會下接觸難民,聽過許多難民和新住民在德國生活的點滴,從而想替他們的故事留下記錄,並且寫出自己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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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女兒,阿富汗媳婦,現居於德國,喜歡聽故事,擅於社會觀察。身處阿富汗與德國的文化衝擊下,又想保有鮮明的臺灣文化,因此常常陷入三方文化拉鋸戰之中。因緣際會下接觸難民,聽過許多難民和新住民在德國生活的點滴,從而想替他們的故事留下記錄,並且寫出自己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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