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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以《德國自取滅亡》(Deutschland schafft sich ab)一書成為暢銷書作家的前德國聯邦銀行理事薩拉欽(Thilo Sarrazin),引爆了整個德國社會對於移民問題的熱議,被許多德國人認為說出了大家基於政治正確不願說出的真話。德國書市上也出現越來越多關於移民問題的各種角度的分析,其中,由一位平凡警察寫的觀察,值得一讀。

這本書叫作《藍光中的德國:一位女警的緊急呼叫》(Deutschland im Blaulicht. Notruf einer Polizistin,Notruf也有緊急專線的意思),毫不遮掩地道出今日德國移民融合的困境,在德國對於難民議題焦頭爛額時,這本書更點出一些德國必須面對的關於移民的尷尬問題。

平行司法與暴力移民,在德國是真實存在

這本書產生的過程充滿故事。父母來自希臘、1983年在德國出生的移民後代塔妮亞.坎柏莉(Tania Kambouri),高中畢業後進了警校,後來成為警察,管區是家鄉德國魯爾區波鴻(Bochum)。原來是一位每天在街上巡邏的再平凡無比的警察,直到有一天,對於工作以及這個國家,她有牢騷想說,於是她坐在電腦前,將執勤10年來醞釀在心中的想法打出,發表後引來極大迴響,從此改變了這位警察的人生。

那是2013年11月,坎柏莉寫了一封讀者投書,刊登在《德國警察:警察工會雜誌》(Deutshche Polizei. Zeitschrift der Gewerkschaft der Polizei),回應前一期工會雜誌的專題文章:柏林的社會學者迪恩斯布爾(Dorothee Dienstbühl)的〈德國的平行司法─無力的警察?〉(Paralleljustiz in Deutschland – Machtlose Polizei?),道出了警察執法的困難。

所謂「平行司法」(Paralleljustiz),指的是在德國法治國家中存在著另一種法律理解,伊斯蘭移民們不信賴德國司法體系,在發生衝突時,由伊斯蘭社群中的「和平法官」(Friedensrichter)引用伊斯蘭教義判決解決爭端,不少刑事犯罪因而以金錢賠償方式私下解決。這種平行司法現象愈來愈普遍,在移民比例高的大城市裡,伊斯蘭社群內發生的刑事案件甚至高達1/3是由和平法官私下解決,德國司法有時被用來作為威脅對方的工具。常有警察表示,來警局擬報案的受害人只是做個姿態,等到私底下拿到和解用的賠償金,便撤銷其報案。

坎柏莉便投書回應說,德國警察就是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中,試圖維繫國家的秩序。可是,執法者獲得的支援很少,情況越來越惡化。

在投書中,她細數從業十年來如何和許多具有犯罪傾向以及性別歧視的移民周旋。她明確指出,在她工作中遇到的罪犯及暴力傾向者,絕多數都是外來移民,且其中有甚多來自土耳其、阿拉伯、黎巴嫩等伊斯蘭背景者。這些人在她及她的同事們執勤時,暴力相向、言語辱罵,而政界及司法界只顧及政治正確,拒絕正視移民問題,限制了警察制裁犯罪甚至自保的空間,無視警察每日生存在街頭的危險中。她問:

「我們此時走到何等田地?是不是已經走到了德國警察或者說整個國家都得下修底限、且得在某些生活或者執勤狀況中,限制甚至放棄我們對於民主的想像?」

投書的結尾,她舉了在澳洲看到的一句格言:love it or leave it,那些不把德國看成故鄉、拒絕融合於這個社會、不願接受這個民主文化生活方式的移民們,應該考慮離開德國;而德國政界在迄今的移民融合政策上所奉行的軟調方針毫無用處,她呼籲應該使用更強硬的手段,例如提高罰則、縮減社會福利,甚至遣返。

女性員警在第一線面對的危機

這篇投書刊出後引來意料之外的熱烈迴響。在全德國各個街頭執勤、第一線面對危險、卻因為國家政策的既定方向不被正視的警察們,第一次感到有人說出了他們長年來的不滿與委屈,無數信件湧入雜誌,支持坎柏莉的勇氣直言,也提供自己的類似經驗作為佐證。她所造成的迴響甚至不僅在警界,而是擴及整個社會,因為移民融合從來不只是公權力的問題。

2014年3月,她受邀參加北萊茵西法倫邦警察工會代表大會,與該邦內政廳長耶格(Ralf Jäger)對談。這位年輕的警員要求國家應該調整政策道路,讓第一線的同仁感受到後盾支持。內政廳執掌全邦警政,這就像我國一個基層警員直接對著內政部長,指出其政策錯誤要求改正一樣,需要極大的勇氣。

這場會議被轉播後,坎柏莉再也無法只當一個平凡的警員,許多政論節目爭取她參加,而出版社也找上她,希望她用更多的篇幅指出德國問題所在。於是《藍光中的德國》於2015年9月問世,上市後立刻盤踞各大暢銷書排行榜,連續一個月登上《明鏡週刊》銷售排行榜冠軍,也成為各政論節目討論及媒體報導議題。

藍光是德國警車、消防車等公務車輛值勤時的警示燈,《藍光中的德國》意思是坎柏莉值勤時觀察到的德國,其實,也暗示著德國正處於緊急狀態中。這本書多方面觀察了外來文化(主要是伊斯蘭)在不尊重德國民主憲政價值、法治國精神與人權自由理念時,會有什麼問題。

除了前面說的平行司法,做為女性警員,她還觀察到性別問題。她的轄區魯爾區是傳統工業區,因此曾經有大量外來移工,也有很多伊斯蘭文化族群在此居住。她說,在魯爾區一些城市,如果她非值勤時沒戴上頭巾,會遭來許多帶著敵意的眼光;在值勤時,受到盤檢的外國人(大部分來自中東)不願與女警說話,並在女警看著他們時暴跳如雷,視為侮辱。書中她描述,執法時對方非常憤怒地喊著:「不准妳看著我!」而「警察賤貨」(Bullenschlampe)這樣充滿性別歧視的粗話,她更是聽到都膩了。

她寫道,作為在移民特別多的區域的警察,她必須時常與這麼強烈的男性沙文文化(Machokultur)打交道,那可不是兒戲,那是「暴力與恐懼的文化」。在轄區處理過多少家暴案件,她已無法數清。

而她來自南歐的族裔身份,明顯不同於德國人的長相,更使得她在執法過程中被認為是「背叛者」,或者被要求對「自己人」網開一面。暴力威脅因而是她值勤日常生活的一環,拳腳相待並非少見。她呼籲,警察應該要有足夠的裝備,且值勤時應該全程錄影,保護警察,也讓德國民眾清楚,目前執法單位面對什麼樣的身體與心理的暴力壓力。此外,司法也應該強化對犯罪者的懲罰,她見到太多罪犯被輕判,太多情況下正義未被伸張。她抱怨,我們這些第一線的警察被政治以及司法置之不顧。

此外,許多移民也喜歡打「種族主義牌」。在犯錯、被警察盯上時,便認為所有德國公務員都是種族主義者或仇外者,都因為其外國人身份而找碴,不知反省自己所犯的錯。

不談種族,而談法治與宗教的先後

但是她強調,寫這本書並不是要怪罪所有的移民,她自己是移民後代,她知道大部分的移民都融合得很好,但問題在於,那些無法也不願意融合的人,為德國社會的其他人帶來很多問題,而德國政界並未正視如何解決「失敗的融合」。她說,太多政治人物與社會大眾都以為,融合是時間久了就自然而然可以達成的目標。錯了,有些人就是無法融入這個社會,我們要正視這個事實;而那些可以融入這個社會的年輕人,我們又在促進融合上做得不夠。

在她這本書出版前,2012年有本關於移民與融合的超級暢銷書《紐伊科恩無所不在》(Neukölln ist überall),作者布許柯夫斯基(Heinz Buschkowsky),是德國柏林紐伊科恩(Neukölln)區的區長。這個區是全德知名的地方,居民國籍超過160種,失業率高,治安差,毒品及賣淫問題嚴重。可想而知,被選任這個地方的行政首長,絕非簡單差事。他的直言不諱加上實務經驗,提出第一手觀察,在許多德國棘手社會問題上提出自己的看法,例如頭巾問題、平行司法問題等。而這本《藍光中的德國》也是第一手觀察,坎柏莉也疾呼:「波鴻無所不在("Bochum ist überall! ")!」

讀這本書時,我不由得想,如果作者不具有移民後代身份,而是從純粹德國人的位置寫這樣的議題,會有什麼後果?應該寫不出這樣直來直往的作品。坎柏莉也寫道,她的德國同事們總是如大部分德國人,背負著納粹的原罪,不敢說出真相,可是上一代德國人犯下的罪行,不該被用以合理化現在移民的為所欲為。而她自己作為移民後代,可以鼓起勇氣說出德國目前面對的危機,每個人都看到,卻沒人敢說破的危機。而作為一個認同德國的公務員,她有必要說出對這個國家有好處的真理,即使那聽來刺耳。

她所提的問題,並無簡單答案,無一定對與不對,但是,確實都是德國必須回答的問題。她並不喜歡薩拉欽的論述,認為在其對移民的觀察中太多種族主義味道;這位女警對移民的批判,是從文化面思考,強調法治國原則高於宗教自主,強調德國的「價值與規範」應被尊重並遵守,她批判德國在處理移民議題上的本末倒置。外來移民原本應該學習尊重本地人的文化與價值,結果德國人為了怕被冠上不寬容之名,反而避談此議題,或甚至棄守其核心價值。她指出,「文化根源、宗教信仰、固有傳統」之間不盡然可以完全無衝突,當其中有互不相容處時,必須做出判斷取捨,孰輕孰重。在德國,不應讓宗教高於其他的規範。

不是每個看到移民問題的人,都是極右派

這本書所點出的公務員執勤時必須面對的暴力,也是德國應該要意識到的嚴重問題。2016年,全德約有72,000位警察遭遇暴力,數字每年快速增加中──其中包括坎柏莉自己。她曾經在執勤時遭受暴力,多處骨折,送醫急救,8個月無法執行街上的勤務。這個問題在這本書出版後,並無改善趨勢。而德國青年公務人員協會更策劃「公共服務:危險區域」(Öffentlicher Dienst: Gefahrenzone)宣傳活動,希望凸顯此問題的嚴重。

當然,警察面對的暴力不全然來自移民,只是坎柏莉認為,在那些不尊重德國民主文化的社群裡,那些自己訂下德國法律以外的法治標準的人之間,對警察施加暴力的比例最高。政治人物不能一味地美化數字,或者避談問題。

不過必須提醒讀者的是,德國是聯邦制,各邦情況不一,坎柏莉所在的北萊茵西發利亞邦財政狀況沒有南部的邦好,警力配置不那麼充沛,但又必須面對更多的移民。財政不佳的邦,撥給預防犯罪工作的預算相對也較少,連帶也影響犯罪率。因此,這個邦的警察會面對的問題,別的地方可能沒那麼嚴重,「波鴻無所不在」的警語,稍嫌過度。

但無論如何,這本書是值得讀的,讀者會看到,移民(或者難民)問題上不是簡單的支持或反對,不是非左即右,並不是每個看到德國存在移民問題的人,都是極右派。德文裡時常說,「忽略並非良策」(Ignorieren ist keine Lösung),許多政治人物試圖忽略不討喜的融合失敗問題,然而忽略並不會就讓問題消失。這是一位坦率而勇敢的女警,不顧什麼叫政治正確,分享她最前線的血淚經驗,憂心忡忡在藍光中看著她的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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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出生,苗栗、臺南長大,臺北求學,後移居臺東。在臺灣跟德國讀外交、哲學及政治。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治歐陸思想史。2018年以〈終生為真理──年度歐洲記者敦達爾〉一文獲得人權新聞評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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