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全球都在關注香港宏福苑的大火。我也不禁想起多年前住在香港沙田時經歷過的一次火災。當時，20多層的大樓裡，火勢由3樓燒起，住在4樓的我可說是死裡逃生。
那時候，我身為一個外地人，說不好粵語，在外面常被白眼、忽視。因此，每天工作回家後能和同樣來自異國的室友們聊天、分享生活瑣事、彼此練習廣東話，就是最大的慰藉。
香港住房是世界有名的擁擠狹窄。我和室友也曾忍不住懷疑，這麼小的生活空間，還要住這麼多人、放這麼多東西，要是發生火災是不是很快就會延燒？如果在夜晚大家都剛好待在家休息的時候發生火警，有辦法逃生嗎？不過擔心歸擔心，畢竟當時也沒聽說什麼大規模的火災事故，而且香港制度發達，萬一有什麼事件，消防隊應該很快可以抵達現場救援。這些想法，使我們放鬆了戒備。
我親歷的香港大樓火災
那一天，我在學校與其他老師討論工作，回家時已經比平常晚。在路上騎著腳踏車，遠遠的看見一大團黑煙，我心想是不是社區後山著火了？當時，我們整間公寓只有兩扇小窗，我每天都透過那小小的玻璃窗眺望後山綠樹，權充透氣。那樣的美景如今要消失了嗎？
我心急如焚的加速踏板。大約離家還有10分鐘路程，開始看到消防車一輛輛從身旁呼嘯而過，社區前也已出現交通管制。我不會說粵語，只能靠著手機打字與管制人員溝通，他們確認我的身分後揮手讓我通過封鎖線，並告訴我：就是你家那座大樓發生火災。
我內心一片混亂，香港的社區大樓一棟棟連得很近，我們家會不會被燒光？室友在不在？有沒有順利逃生？親眼看見火勢那一刻，我忍不住哭出來，幾乎無法直視我住的那棟大樓。愈靠近家，耳中聽見的是此起彼落的哭聲、消防員大喊救援的指令，眼中看到倉皇逃出的鄰人，我們無須言語，人人都可以理解彼此內心的恐慌。
聽到阿Sir告訴我們「火勢已控制住」，鬆了一口氣的大家互相擁抱痛哭，我也終於聯絡上室友們，先集合確認彼此安全，再於指揮下經過身分確認回家探視。
從驚恐到平安的漫長一夜
由於起火的地方僅在我們家樓下一層，家中仍有濃濃的煙味，地上彷彿經過水災一樣一片狼藉，我和室友們分工合作，把走廊與家中的水清乾淨。阿Sir前來確認住在我們這一間的人是否全都平安？人數是否沒有遺漏？我回答無誤後，他又接著問我認不認識對門鄰居？因為他們已經敲了好幾次門，都沒有回應。這讓我的恐懼又被挑起。那種生死未卜的感覺，真的非常可怕。還好最後確認鄰居們也平安無事，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再度痛哭出聲。我深深感謝身邊的香港人，對我們這群語言不通的外來者，這一刻能被看見、被聽見、確認身份，就是我們最大的安慰。
那一晚整理告一段落，我們身心俱疲的坐在客廳，將自己從得知火警到確認彼此平安的整個過程各自說了一遍，大家流淚擁抱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打開手機，看見上百則來自同事群組的擔心詢問，還有幾十通未接來電，才知道原來我們家的火災上了新聞，許多人來問我有沒有需要暫時借住？甚至表示他們可以來接我。原來，還是有這麼多人關心我。
那一夜，我們都餘悸猶存。棉被枕頭都還是煙味，難以入眠，我頻頻起床往下眺望，不知道樓下的那戶人家現在怎麼了？
之後，我們一樣繼續去工作，不過電梯裡卻多了許多問候，也讓我開始感受到這裡的人情溫暖。我和室友們心裡都知道，這起火災在我們心中留下很深的陰影，不過要在香港進行心理治療，可不是我們負擔得起的費用。再加上粵語和英文都不流利，要求助也很困難。幸運的是，在我工作的學校裡，細心的社工發現我在事故情緒與行為都產生變化，因此介入輔導，我才終於經由陪伴走出這次陰霾。
災後外籍人士的心理照護缺口
這次香港大火，我也看到一則新聞在國際間流傳：一位菲律賓移工才剛展開家傭工作，就碰到這場世紀大火。但她努力保護雇主僅僅3個月大的嬰兒，最後成功獲救，自己則被送進加護病房。這讓我不禁回憶起自己當時的處境：這位移工是否跟我當時一樣，既不會粵語，英語也未必流利，這樣的我們，要如何在異國尋求支援，獲得必要的協助呢？
火災的受害者中，不少是來自南亞、東南亞的外籍工作者。我想他們一定也面對著跟我當時同樣的恐懼陰影。除了捐款、物資，香港現在也有許多單位提供多種語言的24小時求助管道，讓外籍人士可以用文字或電話尋求心理協助。我想，這或許是我們現在需要重視的一塊。畢竟災害過去後，需要重建的不只是現實生活，也包括內心的安全感。
期望每個需要陪伴的人都能獲得關懷，也期望每個在災害中受傷的人，都能找到令自己康復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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