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媒體報導由僑委會推動的「產學攜手合作僑生專班」在學習與勞動權益上的現況，引起各方討論與關切。僑委會在回應中表示這是以少數案例以偏概全的「偽議題」，並表示制度與權益並非獨創，歐美、日韓等國也有相似的技職教育體制。
不可否認，台灣在境外生的招募上的方向與管道需要與時並進，或許可以向德國借鏡。
德國職訓 vs. 台灣產學專班：語言、財力要求、長期生涯的差異
德國各行各業都會開「職訓計劃」（Ausbildung，vocational training，apprenticeship），培訓的內容由企業主導、切合產業需求，對學生沒有什麼成績要求。政府補助學費，受訓期間學生有生活津貼，受訓2到3年後得到「職業證書」、成為學徒，進入公司工作。很多對升大學沒有興趣的德國年輕人也會進入這樣的技職教育系統，不只時程較短、比很多大學畢業生還容易找工作，而且稅後收入差距也不大。
近年德國由於勞動力短缺，在新移民條例上路後，不少非歐盟人士視之為合法技術移民到德國的管道，學到一定程度的德語後，也來到德國加入「職訓計劃」，完成2至3年的培訓後，直接銜接學有所用的工作，正式工作後2年可以取得永居，補充德國的勞動力。
德國在職訓計劃的要求是語言能力必須至少達到B1，既可以談論多元的日常話題的程度。有些培訓甚至會規定要B2以上。外籍人士報名需17歲以上，即台灣高中高職畢業後才可申請。
除了語言與年齡要求，在簽證申請時，德國對大學生、研究生及職訓計劃的學生都會要求足夠的財力證明，至少在德一年的基本生活費。今年這個金額是一年11,904歐元，約42萬台幣。會要求預先存到在德國特定的限制提領戶口（blocked bank account），這種特殊的帳戶會限制每月只能提領一定金額支應生活開銷。獎學金、生活津貼證明也可作為財力證明，只是不足額的部分依舊需要先存到限制提領戶口中，以保障所有留學生第一年的基本生活無憂。
反觀台灣在產學攜手合作僑生專班的招生簡章中，語言能力僅需華語文能力測驗（TOCFL）A1，這水平約等於能用中文自我介紹的程度。預期這樣語言程度的學生用一學期學習語言就能去需要中文溝通的場域實習，無非是趕鴨子上架，在教育現場對高職老師教學的挑戰亦難以想像。也由於沒有財力證明的機制，這些國中畢業的僑生在第一學期上課還沒有收入時，在台灣也有生活無以為繼、斷炊的風險。
高教定位不清會破壞品牌形象
在德國，職訓計劃和上大學之間的定位非常清楚，不容易被混淆。但台灣的產學專班對外標榜「半工半讀還可以拿學歷」，則有間接拖垮台灣多年累積的高教品牌的風險。即便是不同的學制，當帶著來台灣「打工比學習重要」想法的境外生越來越多時，無形中也會在國外形成刻板印象，認為去台灣的學生多是以打工為主，恐影響未來以大專學習為主的境外生整體的來台意願。
在技職教育蓬勃發展的區域，人們較能輕易接受，其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或需要讀大學，有一技之長也很好。而產學專班所暴露的狀況，追根究底反映的是台灣技職教育體系原本就存在的問題，如同過去時有耳聞的台灣建教生實習惡劣的勞動條件。即便存在《高級中等學校建教合作實施及建教生權益保障法》的管束，沒有語言及文化障礙的台灣建教生尚且有被剝削的可能，要如何保護更為弱勢外籍學生的權益不會被剝削成了更大的挑戰。
產學專班的初衷是好的，是一些貧困地區底層學生走出大山、改善生活獲得一技之長的機會之一。然而，介於學習與勞動之間的灰色地帶讓校方和廠商可以藉由實習為名，使得勞動部難以監管勞權。如果來台的人員需要的是一份工作，而台灣需要的是人力，那名正言順的以勞工方式進行，才是對雙方都有保障的方式。
台灣離移民國家的願景還有多遠？
這些產學專班設立的名目，是因應台灣國內的產業人才需求而出現。僑委會也大談台灣要走向移民國家，期許這些學生將學有所成、留在台灣落地生根。然而以現有法規面，除非未來有修法的安排，要真的落地生根其實滿難做到的。不少語言能力接近母語程度的一般大學僑外生，即便找得到願意協助辦工作居留的雇主，如果在平均薪資較低的行業，工作多年也未必能達到台灣的永久居留門檻（平均每月收入超過勞動部公告工資2倍、資產新臺幣500萬元、通過乙級以上技能檢定），更別提對產學專班學生的難度。
除了法規外，台灣的社會氛圍是否已準備接受更多元的文化與更開放的就業市場，也是一大疑問。先不談大部分台灣人對歐美外其他文化的包容度，每當勞動部表態要放寬個別領域外籍人士的工作門檻時，台灣民間總會冒出「這會衝擊本國基層勞工就業市場」的聲音。從當初鬆綁有台灣學歷僑外生的留台門檻，到今天旅宿業、長照業準備開放外籍人士的工作，都受到不同程度的阻力。台灣人當然有權力也應該主動討論外籍人士的在台就業門檻，但應理性的在缺工問題與排擠本國勞工機會之間找到平衡，而不是單向地認為移工存在就是造成台灣低薪的原因。
最後，台灣要的到底是短期的飲鴆止渴還是長期的人才策略？像產學專班這樣的政策，是可以在招生後，讓合作企業迅速獲得幾年的實習人力，但長遠而言，學生需要的是被培育、改善生活、安居樂業的機會，而不是被當成免洗人力。所有的政策應建立在互惠的基礎上。期許這些來台年輕學子的寶貴時間及台灣納稅人的投注都不會被浪費，學習結束留下的學生能融入、貢獻台灣社會；離開的學生亦能帶走有用的技能，貢獻家鄉或世界。
（作者曾為留台馬來西亞僑生，生物醫學專業，現任職於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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