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秋季,台灣各大專院校就會迎來一批外國學生。其中,來自東南亞的學生佔了大多數。他們有的獲得台灣政府提供獎學金前來就學,有的則依靠家人經濟資助前來就學,然後透過工讀機會應付日常開銷。
不過,東南亞學生在台就學期間所面對的困境鮮少為人所知,也未及時獲得大學校方、政府單位與社會的關注。社會大眾對於東南亞人的刻板印象源自傳統媒體,透過新聞報導塑造外籍勞工議題框架,把東南亞人與廉價外籍勞工畫上等號,讓人誤以為在台的東南亞人從事低薪與危險工作。
究竟,東南亞學生在大學校園面對哪些困境?
大學課程設計,忽略語言能力落差
首先,東南亞學生先面對的是課程架構問題。中文授課的課程程度參差不齊,大學設計課程時,也往往忽略與本地生中文程度不同的東南亞學生。在一些學校中,中文基礎較低的東南亞學生須在校內國際學程修習為期兩年的「基礎中文課」來加強中文能力,以應付中文授課的必修課。只是,必修課所需的中文程度往往比基礎中文課來得高,東南亞學生在基礎中文課中所培養的聽、說、讀、寫能力,能否讓他們在必修課有效的學習專業知識?
另一邊廂,中文基礎較好的東南亞學生有時會選擇通識課來替代基礎中文學分。但是通識課是以本地生的程度進行教學,東南亞學生因為課程難度偏高而面臨選課困難,難以判斷自己的中文能力可否應付通識課。這時,他們難道只能為了學分選擇基礎中文課,並在考試中獲得滿分嗎?
上過大學通識課的東南亞學生知道,有些老師在課堂上不斷強調課程內容與台灣高中課本一樣,對於班上存在一批東南亞學生毫不知情。東南亞學生的高中課本採用英文、馬來文、泰文、印尼文或緬文為媒介語,大學通識課程則以中文為主,老師是否考量東南亞學生面對這些課程時的困難?這點值得大家深思與探討。
入學後的東南亞學生則遇到語文能力衡量問題。中文程度良好的東南亞學生因為大學課程規定,無法申請跳修,被迫浪費至少一學期時間上中文課。雖然有些東南亞學生在入學前已經考獲華語文能力測驗(TOCFL)流利精通級證書,但還是必須按照規定修習中文課。不過,東南亞學生入學時卻可申請跳修英文課,以英文檢定證書為英文能力依據,比如雅思(ILETS)、托福(TOEFL)或是本地生熟悉的多益(TOEIC)等等。這樣的語文課跳修規定顯示大學課程政策不具彈性,沒有充分理解他國教育政策與方式。
台灣各大專院校每年招收東南亞學生前來接受高等教育,有些大學還設下每10名學生中要有2名外籍生的宏偉目標,卻沒有針對東南亞學生原屬國的學校教育進行實地考察,顯示大學在招生方面沒有做好功課,單憑語文能力證書定義東南亞學生的語文能力。難道一紙證書就能證明一個人良好掌握語文能力?
舉個例子,我本身是在華人家庭成長的大馬人,每天都用中文與師長朋友溝通,也受過長達11年中小學華文教育,但是平日累計的中文能力卻敗給了大學課程規定。此外,我也在多語環境生活,幼兒園時期開始接觸中文、英文、馬來文,中學時期數理課都是以英文授課的,高中畢業後我到新加坡的理工學院就學,也在全英文環境下學習專業知識,多年的英文學習環境經驗與學院專業文憑,我的英文能力卻無法在台灣的學校證明,這是一件非常可悲但又無可奈何的事。
文化隔閡嚴重,難以打進「本地生」圈子
東南亞學生在校園生活更面對各種語言隔閡,舉凡校園大部分行政單位發出的電郵、通告、群組訊息,以及校內開發的手機應用程式,都是以中文為主,只有少部分行政單位如外國學生事務處與住宿輔導處提供中英雙語通告。具備良好中文能力的東南亞學生能夠掌握正確資訊,但是對只有初級中文能力的東南亞學生來說,明白資訊內容變成一件吃力的事,往往因此錯過重要訊息。有些行政單位在通告中更使用官方正式但生澀難懂的字眼,沒有考量校內東南亞學生的中文程度,因此造成資訊內容理解落差,引來不必要的誤會與風波。
除此之外,校內的課外活動與社團多以中文為導向舉辦社課,社團幹部無法以中文和英文雙語方式進行活動,導致不諳中文的東南亞學生對於社團參與興致缺缺,失去與本地生交流的機會,難以融入校園生活。以上述的情況來看,校園久而久之形成兩個互不相干的圈子,東南亞學生平日上課時面對以本地生居多但卻格格不入的班級,下課後則主要與自己相同國籍的朋友或其他外籍生相處,造成校園生活形成強烈對比,讓大學「打造多元群體生活」的努力變成泡影。
文化隔閡無疑也是東南亞學生的一大障礙。一般人認為東南亞學生只要能說流利中文,入學後結交朋友就是輕而易舉的事,但現象恰好相反。每年校方根據新生入學身份舉辦迎新會,本地生參加大學迎新、透過海外聯招會入學的港澳生與東南亞學生(僑生)參加僑生迎新、通過大學外國學生事務處入學申請的東南亞學生(外籍生)則參加外籍生迎新。本地生、僑生、外籍生在各自的迎新會上認識新朋友,錯失在上課前接觸不同來源同班同學的機會,開學後大家也常只在自己的群組互動,造成跨文化交流有限。
有些本地生不了解東南亞,會透過言語或圖像等形式冒犯東南亞學生。舉個例子,當本地生口頭介紹東南亞國家時,「落後」、「貧窮」等貶義詞脫口而出。本地生呈現攝影作品時,把東南亞人標籤為外籍勞工,沒有顧及在場東南亞學生的感受,無形中歧視東南亞學生。此外,本地生喜歡直呼東南亞華人學生為「華僑」,公然忽視東南亞華人學生的身份認同。「僑」這個字在台灣教育部國語辭典列出的釋義是「寄居異地或他國的人」,也讓讓東南亞華人學生懷疑自己是否曾經「寄居」原生國家?或是從中國「遷移」到原生國家生活?
這些現象,都反映本地生對於東南亞學生缺乏尊重與包容,無法理解同樣擁有黑頭髮、黃皮膚、黑眼睛的東南亞學生與本地生的文化差異。問題或許出於本地生長期接觸偏頗的新聞資訊,對東南亞文化存有負面刻板印象。
不是金髮白膚,就不能教英文?
除此之外,東南亞學生尋找工讀機會時也是困難重重。經常留意工讀訊息的東南亞學生知道,臉書群組與徵才廣告提供的職缺以補習班英文教師為主,徵才對象為「英文為母語使用者」(English Native Speaker),應徵條件則是多益英文檢定證書。可是,補習班通常以應徵者的國籍與膚色作為優先面試條件。比如我有一位在台灣大專院校就學的新加坡朋友嘗試應徵補習班英文教師工作,後來接到補習班打來的電話,直接詢問他的國籍與個人資料,接著表示遺憾無法提供面試機會。朋友因為自身國籍與膚色失去面試機會,意識到自己就是因為具備東南亞學生身份而遭受歧視。
換個角度來看,其實英文補習班並不了解新加坡的教育體系與英文學習環境,不知道我的朋友自小在全英文學校環境下成長,學習知識、師生交談、口頭報告、參加考試都是以英文進行。在生活中也不例外,理解信件內容、申辦官方文件、諮詢銀行服務、收看新聞節目都離不開英文。因此,英文補習班豈能戴著有色眼鏡以國籍與膚色斷定一個人的英文能力?如果本地企業持續抱著如此態度向東南亞學生進行徵才活動,相信徵才活動將會以失敗告終,東南亞學生畢業後不願留台工作,造成人才流失,出現「企業找不到人,人找不到企業」的局面,長遠來看對本地企業弊多於利。
綜合以上觀點來看,台灣大專院校似乎沒有妥善方案吸引東南亞學生前來台灣就學,也未曾積極協助東南亞學生突破長期面對的困境。雖然台灣政府多年來不斷高喊南向政策,積極與東南亞各國進行多項合作,但是當東南亞學生在台灣就學時不斷跌進無底洞,試問還有東南亞學生願意在學有所成之後留台工作、貢獻社會嗎?
(作者為馬來西亞人、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學士班外籍生,不具僑生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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