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安養院培養了一位臥底記者,她以敏銳的眼光和文字,每天書寫失智奶奶的日常。尤絲妮的真實身分是印尼看護,她不曾在台灣上過一天學校,中文全是自學,一年前,她寫了一篇日記:
農曆9月24日,今天是奶奶98歲的生日。
先生特地從美國出差回來台北看奶奶,他說他只回來兩天。
平常中午奶奶會睡午覺,今天10點半收到太太的line,叫我先不要給奶奶睡覺,因為先生已經在路上,太太說,先生帶了蛋糕要給奶奶過生日。
中午12點,先生來了,有點不一樣,我也不知道哪裡不一樣。他看著奶奶說:「媽,生日快樂!」可惜奶奶已經睏到誰也不認識。
先生還切蛋糕給奶奶吃,奶奶邊吃邊睡覺,有時還突然問先生要不要吃魚?奶奶可能想到,以前在家的時候,先生喜歡吃魚。
最後,先生今晚要回美國去,往後可能每個月回來一趟看看奶奶,不忘叫我好好照顧奶奶,我說好,臨走前,他輕輕親了奶奶的額頭一下,然後他就這樣走了。
去年的生日,先生太太沒回來,但有交代我買蛋糕給奶奶過生日,當時我買了滿大的蛋糕,大家一起吃,奶奶還很開心的吹蠟燭,今年卻吹不到蠟燭,覺得奶奶變了,變很多。
每次我只能自己安慰說奶奶老了,所以她的身體不如以前,沒事的。嗯。
98歲還真的不容易啊~
奶奶生日快樂!
尤絲妮照顧的奶奶是湖南人,鄉音很重,為了和奶奶溝通,她奮力學中文,每天問人自己發音是否正確,看電視訓練聽力,在很短的時間內,中文聽說流利,旁人看在眼裡,又教了她注音符號,於是她的中文讀寫也漸漸上手。中文好讓她工作得心應手,閒暇時還能追星。她非常著迷蘇打綠,看過兩場演唱會,筆記本上寫滿歌詞,而且她的中文字寫得還真好看。
一開始,我對尤絲妮的中文能力驚為天人,後來知道,這不止是有天份,還包括她擁有正常的周休,這是台灣幾十萬外籍看護所沒有的條件。
從雇主家到安養院
尤絲妮原本和奶奶住在台北的高級大廈裡。因為奶奶失智症越來越嚴重,常在半夜獨自跑出門卻找不到回家的路,或是不停按錯鄰居的電鈴,造成鄰居半夜驚魂。奶奶的獨生子在美國工作,眼看已經無法繼續居家照護,決定把奶奶送到安養院,為了讓奶奶過得舒服一些,雇主把尤絲妮也一起送進安養院,日常生活起居多個人在身邊,奶奶也比較不孤單。
尤絲妮的好日子就從安養院開始。這家位於郊區的安養院清靜寬敞,照服員專業到位,奶奶的日常起居有照服員協助,尤絲妮就像奶奶的小孫女,每天陪散步、陪聊天、看電影、逛市集,她的臉書不時會出現她與奶奶的親密互動,幫奶奶擦指甲油、陪奶奶剪頭髮,或是記下一些可愛俏皮的對話,或是書寫安養院周遭其他老人的喜怒哀樂。每每看著她的部落格裡的叨絮,深深覺得安養院本身就是一個最好的報導題材,而尤絲妮就是那個臥底的記者。

這裡門禁森嚴,外人不得擅入,而尤絲妮就住在裡面,她就是他們的一份子。
正當尤絲妮的「臥底筆記」越寫越成熟的時候,冬天來了,奶奶沒有熬過那個冬天,走了。
她們都是異鄉人
奶奶過世是自然衰老的過程,任何病毒感染只是摧枯拉朽,奶奶走了,尤絲妮7年多來的生活驟失重心,讓她陷入了一陣憂鬱。
雇主很快返國處理後事,在等待轉換新雇主的過程中,尤絲妮住回雇主原本與奶奶共居的住所,觸景傷情的她又寫下了一篇文章〈奶奶的衣服〉:
這兩天在整理奶奶的衣物,覺得有點心酸。
每折一件,都會想到以前奶奶穿起來的模樣。有一些衣服還真的沒看過奶奶穿,有些穿一兩次。
我記得以前剛來的時候,奶奶每天都會把她的所有的衣服(沒錯!所有!超多的!)拿出來看看、吹吹風。我當時就會坐在她的身邊看,然後奶奶就會開始一一介紹是在哪裡買的,多少錢,或是誰送的,什麼時候穿過。
雖然我剛來台灣聽不懂,但那時候我很認真聽奶奶一一介紹。後來我發現,看到我興奮聽她介紹,奶奶就會越來越開心,還會說一些故事,雖然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她當時到底在說什麼。
後來,每次奶奶把衣服拿出來的時候,我就不敢靠近,哈哈,因為她會反覆的講,一直講不停,弄到很久很久才整理完。
昨天我已經整理了一些,每次看到一件奶奶常穿的,我都會想起來:啊!奶奶去活動中心參加活動的時候穿過!我記得奶奶會反覆試穿,煩惱到底要穿哪一件衣服,還會問我,她適合穿哪一件呢?
我都會說,都很好看啊,奶奶就會罵說:妳這個人不會講話!
我是真的覺得每件都好看啊!
看看那一些無袖的連身裙,夏天的時候,奶奶會在家裡穿,然後要出門的時候會加一件薄外套。奶奶說她的蝴蝶袖不好看,所以出門一定要加外套,不然就穿一件看不到蝴蝶袖的上衣!她說以前胖,現在老了皮膚都鬆弛不好看。
今天早上,太太把奶奶的衣服都拿出來讓我整理,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折好,折到我眼睛泛淚,想起奶奶穿的時候滿足的臉,或者那個煩惱到底要不要穿的臉。
現在我站在奶奶的床前,看著滿床都是奶奶的衣服。好想她。好想再次聽她說說這些衣服怎樣怎樣。我好想奶奶。
看著尤絲妮叨叨絮絮寫著愛美的奶奶怎麼在鏡子前躊躇出門的行頭,彷彿也看到了她們之間相依為命的感情:25歲的尤絲妮與98歲奶奶相差70多歲,尤絲妮孤身一人在台,奶奶也是;尤絲妮從印尼來到台灣、奶奶從中國來到台灣,兒子又去了美國。可以說,她們都是異鄉人,最後都是一個人。
那些你不曾注意過的故事
尤絲妮換了雇主,從安養院「畢業」了,但午夜夢迴,常想起奶奶,甚至夢到奶奶:
我夢到先生要求我去陪奶奶,說奶奶搬家了,現在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我馬上答應說好!二話不說就跟著先生去奶奶的新家,奶奶看到我笑得很開心,我們聊了很久,就好像真的很久沒見,很多話講不完。然後我突然記得阿嬤一個人在醫院裡,先生問我願不願意陪奶奶,我說好,我還說如果新的老闆找我,就說我跑掉了。然後我就起來了!
我現在到底是怎樣啦?
這些笑中帶淚的故事常讓我感到愧疚,其實「尤絲妮們」為台灣無數家庭撐起了最重要的照護,卻往往被視為工具,需要被控管、監視、教導,我們只看見了自己的需要,卻沒有看到她們的需要與感受。她們是人,卻少有機會以一個人的方式被對待。
如果每個移工都具備尤絲妮這樣流暢的書寫能力,也許我們將有機會看到一個自己都不認得的台灣社會。
期待更多的「尤絲妮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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