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泰北清萊華校與村寨擔任志工已經邁入第10年。在這裡，我看見教育資源缺失下，怎麼努力好像也無法翻轉未來的現況。
「讀大學這件事，我想都不敢想！連能不能繼續讀高中我都不太確定……」泰北山區華校裡，一個15歲的女孩告訴我。
「姊姊，我拿到曼谷一所大學的全額獎學金，但我不敢去，我擔心去了就沒有人照顧妹妹跟奶奶。」泰北阿卡寨裡，18歲的少年這樣說。
「我好想去台灣讀書，但我現在要先存錢申請身分證，不然我哪裡都去不了。」另一所泰北華校中，16歲的無國籍男孩感嘆。
學費、生活費、孝親費：16歲的肩膀能扛多少？
我們總說：「在這裡，離開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必然。」
《樂。斯屬》是一個關注「教育平權」的台灣NGO組織，透過數位遠距教學、定期實體課程與教材，我們建置與「在地文化」和「生涯發展」相關的課綱，透過長期的青年培力與地方協力系統，支持偏鄉青年擁有平等教育權。泰北山區華校是協會第一個計畫推動點，至今已經有近3千人次的學生。
在我們的觀察中，我們發現泰北山區國高中畢業的孩子，有一半選擇繼續升學，另一半則因為經濟壓力選擇就業。而曼谷、中國、日本、韓國、澳洲以及台灣，是他們絕大多數的落腳點。台灣103學年度開辦的「產學攜手合作僑生專班」（3+4產學專班），成了一個讓孩子有機會「一邊學習一邊打工賺錢」的新選項。
這項由僑委會主責的計畫，支持16至22歲的東南亞僑生來台升學，所謂的「3+4」是先讀3年高職，再加上4年的科技大學。而產學專班的制度安排學生以3個月為時距，在學校和實習單位進行輪調。上學的3個月可以每週打工20小時賺取「薪資」，實習則會有「津貼」。這些便是孩子們的生活費、學雜費甚至孝親費。
「媽媽說，你不跟家裡拿錢，就是對家裡最大的幫助。」來台第2年的17歲泰北男孩對我說，現在的他已經可以負擔自己的生活費還有雜費，也存到了錢回家探親。不得不說，來台的他們，真的很需要工作機會。畢竟養活自己不麻煩家裡，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
來台的他們絕對不是全心只想賺錢，「打工」對他們來說超級重要，但能不能「學會一個技能」，更讓這些孩子在意。在我們持續追蹤的僑生中，所有的孩子都夢想著有朝一日用自己的能力改善家鄉，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他們拚命打工的原因之一。
「我想快點賺大錢，才可以早點回家陪奶奶。」「我想回家開一家咖啡廳，讓在各地的家人可以團圓。」「我想把學會的吐司麵包做給媽媽吃，她一定會喜歡。」
如果可以，誰想在十多歲的年紀顛沛流離？
如果可以，誰想好幾年才可以與最愛的家人見上一面？
那些很想賺錢的背後，是想趕快擁有一個理想中的「家」的渴望。但現況下，潛在的「黑工」、「仲介費」、「學習品質」等問題，讓這些來自東南亞偏鄉的孩子面臨了比獨自出國學習更大的生命挑戰。
當「生存」比「學習」更重要：產學專班僑生的困境
在與來台就讀3+4的僑外生接觸中，他們最常說的除了在台的飲食不習慣外，便是那些在學校和工作中遇到的各種疑難雜症。包含產學專班因為集中多個東南亞國家的學生共同上課，遇到同學間的文化衝突甚至霸凌，以及學習內容不符合預期或無法理解，甚至是學校老師偏心特定國家或性別學生的情形。當然，工作中更因為語言問題，帶來與主管、同事以及客人之間的摩擦與誤會，或最讓孩子心寒的「被閒言閒語甚至無故增加工作」。
「他們都在說台語，然後突然看我一眼，我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感覺就是在說我的壞話。」來台已經第3年的泰國女孩告訴我。講好中文已經不容易了，更況且是要說好台灣的本土語言。
確實，只要是學校、是職場，難免會有各種團體與糾紛，但對這群孩子而言，他們站的位置從一開始就不與我們平行。那些因為生活、因為語言、因為學習帶來的壓力與挑戰，讓十多歲的他們得更用力的咬緊牙關。
然而，隱藏在制度中的挑戰，卻似乎變成孩子們「好好學習」或「好好生活」間更大的矛盾點。因為對於賺錢的渴望，許多孩子每週的打工時數早已遠超法定的每週20小時，矛盾的是如果不這樣做，他們很難好好的在台灣生活下去。學校的雜費、自己的生活費，甚至是原生家庭的生活費等，這些都現實的落在他們肩膀上。
「他們最希望班表被排得滿滿的，越滿越好。」不止一個產學專班老師和聘雇僑生的業者告訴我。
如果他們得把每天的24小時都排滿才有辦法生存，那他們怎麼可能有時間好好讀書呢？又，無法好好讀書的他們，該如何學好中文和一技之長呢？
將「賺錢」視為成功標準，忽略技術學習與長遠發展
在我們看來，還有更深一層的困境，來自這些從偏鄉來到台灣的孩子們所面臨的各種誘惑。
「在泰北我大概每天花5塊錢買零食而已，也不怎麼買東西。」高二的男孩跟我說，「來台灣以後，發現這裡的人都好會打扮，我感覺我好醜喔！」他繼續補充。現在自食其力的他買了帥氣的衣服，連手機都是用自己打工的錢換的。
對於青春期的他們，同儕或說整個社會環境給他們的影響，遠不止生活的適應和挑戰，還有那些隱藏在背後的自我價值感、對於更好物質條件的追求，以及那個要證明自己「做得到」的想法。是啊！他們花自己賺的錢天經地義，但若缺乏正確的財務引導，在有落差的生活環境中與各種物質誘惑下，「賺錢與花錢」會不會成了他們衡量自身價值的唯一途徑？
換句話說，若「能賺多少錢」成為這些產學專班孩子養活自己與證明自己的唯一標準，想學好一技之長的心也會逐漸變成「賺到錢就代表我有能力」。不過現實是，只讓孩子一直瘋狂賺錢「自我實現」，是不會讓他們真的擁有一技之長的，更遑論背後制度與環境的各種挑戰。
讓孩子帶著夢想回家，台灣可以做更多
以長期深耕泰北的發展與教育工作者的立場出發，3+4確實給了這些孩子一個新的翻轉機會。而我們該面對的，是如何完善政策和支持台灣社會成為一個更具有包容力的國度。
在拜訪過的產學專班、聘僱單位與僑生訪談中，其實我們看到許多在第一線積極照顧孩子們的老師與前輩，有人自掏腰包定期請孩子們吃飯，有人熬夜加班守著來台飲食不適而急性腸胃炎的孩子，有人協助孩子把家鄉特色變成義賣商品來募集獎學金，也有人為了爭取僑生留職，不惜與自己的主管大吵一架。
台灣是溫暖的國度，有很多人都在為這些孩子們爭取權益，想讓他們能夠當個好好學習的孩子，能夠學好技能，能夠好好成長。
「我都跟孩子說，你在我們學校讀書就是我們的學生，無論是台灣人、泰國人、越南人還是哪裡來的，只要在這所學校就都是平等的。」某所產學專班的老師告訴我，而在與他們的教師團隊以及僑生互動的過程中，會看到、感受到學校是如何努力的為這些僑外生打造著學習與生活環境。
現行的產學專班制度中，學校因為各種壓力，經濟、生源、營運等等，讓仲介、黑工、高額雜費、學習品質疑慮等問題成為常態。在需要招募足額學生才可以順利開班與獲得補助、維持學校營運的前提下，仲介的出現與人頭費轉嫁至學生雜費的問題成為學校的解套方式。而產學專班因為學生來自東南亞各地，多元背景下帶來的各種衛生、生活、教學困境，都讓專班老師與行政體系急需更多支持與協助，才能避免更多不得已的灰色甚至非法手段。
產學專班可以是一個善用納稅錢並支持台灣技職教育發展、同時連結東南亞的存在，更有機會讓台灣成為讓偏鄉學子實現夢想的地方。這個理想的背後，需要的除了是更多社會的關注與監督，更需要的是一個能彼此支持的制度。
對於《樂。斯屬》而言，我們正積極建置一個支持產學專班學生學習與發展的支持系統，與有意培養未來人才的企業單位合作，媒合產學專班學生，將就學、打工及實習的輪調制度打造成可視化的學習成長系統，支持孩子在獲得穩定生活費的同時，真正的學好一項技能，並透過社工輔導訪視，以及僑外生適應性課程等，在減緩不適應的同時支持僑外生累積語言能力、獲得其他生涯知能。
在這樣的制度下，除了僑生可以獲得穩定經濟支持、學會伴隨一生的一技之長，也可以分擔產學專班教學與行政端的壓力，同時為企業打造得以長期合作與聘僱的人才。
短期內，我們無法解決仲介與其他制度困境，但我們可以開始在制度下創造一個學生得以好好學習、企業也有合適人力的空間，讓台灣不是偽留學天堂，而成為孩子實現夢想的基地，我想，那會是值得我們驕傲的成就！
（作者為「樂。斯屬」協會秘書長。邀請您支持《樂。斯屬》的「在台僑生引路計畫」，透過「可視化的學習系統」以及「僑外生輔導機制」的建立，讓僑外生能在台好好生活與學習，共同打造台灣成為更溫暖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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