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我從政大東南亞語言學系畢業，隨即被外派到越南工作，至今大約3年。
還記得我被外派的時間點，正是新聞每天播報「以為去東南亞做高薪工作，卻遭受詐騙集團虐待」的時期，整個社會籠罩著「外派東南亞很危險」的氛圍。而我一個剛畢業的年輕女生，第一次出國就是要去越南工作，還是台灣人聽都沒聽過的省分，當地也沒有親人，聽起來就是被詐騙的前兆。所以我抵達越南連上網路之後收到有史以來最多的關心，甚至連同學的父母親都跟我要公司的住址。在這樣的環境下，為什麼我還會想接受外派的工作呢？
選擇優勢賽道：我是少數會越南語的台灣幹部
我畢業於東南亞語言學系，若學以致用，在台灣能找到的工作不外乎是跟移工相關的翻譯，或是去考移民署、外交官。不過台灣的翻譯市場以中翻越為主，我只學了4年的越南語，程度跟在台灣生活20幾年的越南新住民比起來，完全沒有勝算。考量我的人生規畫包括「盡快達到財富自由」和「出國體驗當地生活」，再加上家人也有外派經驗，所以最後決定往外派這個方向投履歷。
我的競爭對手、其他來投履歷想外派的人，大多其實不會越南語，因此我雖然是新鮮人，還是有語言優勢。除此之外，外派越南可以存下的錢，對北漂的租屋族來說是一大誘因，因為這些傳產工廠大都會有宿舍、供三餐，光是基本開銷就可以省下1、2萬台幣。再加上外派的薪資加給，可以說賺得多、花得少，存錢相對快速。雖然每週要上6天班，但也可以一次請一週的假，正符合我快快存到一桶金、順便出國旅遊的規劃。
雖然會外語，還是要重新適應
不過，想像與現實總是有落差。我曾經引以為傲的語言能力，卻是挫折的開始。我在台灣學的是北越口音，外派到南越，本來以為只是英式英文跟美式英文的差別，沒想到是連警衛打電話通報貨物名稱、數字我都聽不懂。因為口音不熟悉，即使對方用慢一點的速度重講，我還是無法理解，當然更無法指揮進場的貨櫃要放去哪裡，最後還是得靠越南同事轉譯。原本以為身為外派幹部是來「管理」當地員工，結果卻發現我才是需要被幫忙的人。
為了不在語言這關卡太久，我只要聽到同事講我不熟悉的字，就請對方在我的手機上打出來，透過文字配對發音與單字意思，持續一個月後，逐漸可以抓到模式。例如V這個子音在南越的發音會是J或Z的發音、雙母音的第二個母音常被弱化等等。除了越南語本身外，連英文字母的發音也要重新學，例如ABC的大寫是法語發音，但也不是所有的發音都如此。溝通時我也得把英文讀法轉成越式英文的讀法，不然只會換得同事一臉茫然。
成功克服語言關卡後，我終於可以不必事事仰賴會中文的幹部，更能掌握第一線的狀況。但接下來卻意識到自己缺乏對傳產製程的了解，更不用說解決異常狀況，導致碰到問題時很難做出正確決定。
用「做人」來培養專業能力、書面化統整加快學習曲線
語言或許可以先打基礎，傳統產業的各種眉角卻很難先學習。即使大學有開設紡織相關科系，但實際上大量生產需要的技術，跟學校學的少量樣品製作仍有落差，有些特別的產業如五金加工，也會有實務跟理論的差距。我完全沒有產業相關知識，還可以在工廠生存下去，我認為關鍵是用「做人」的技巧來學習專業能力。身為年輕女生的優勢就是，只要展現積極學習的態度、禮貌問問題，老師傅和本地幹部都很樂意傳承經驗。
一般的職場學習會強調「記憶」和「做人」，但我發現外派工廠還可以運用學生時代的「書面化統整」能力。師傅因為有超過10年的經驗，所以很多異常處理的案例都已經變成直覺，在傳承時總會說「Case by Case」、「不一定啦」，不過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還是有跡可循。所以我盡量使用照片、影片，再整理成表格並標記關鍵字，製作自己的「異常狀況解決大全」，最後把這些經驗書面化回饋給師傅和主管，獲得他們的肯定。之後他們只要有新的產品技術或是新的異常解決方式，都會主動帶著我觀摩，也會詳細解釋來龍去脈。這些看似工作外的任務，卻讓我加快了學習的速度，也建立在公司裡的好形象。
做決定、扛責任的壓力
語言和製程都克服後，我覺得身為新鮮人外派，壓力最大的瞬間就是「做決定」跟「扛責任」。在台灣，剛畢業的新鮮人通常是根據主管的指示執行命令就好，但外派變成管理職，卻是越籍員工天天問你「怎麼辦？」
舉個例子，越籍員工回報有幾個商標印到衣服上才發現瑕疵，怎麼辦？要繼續嗎？雖然我內心尖叫「我哪知道怎麼辦啊！」但表面還是得冷靜，先反問「大概比例多少？」「給QA看過了嗎？」一邊思考需要停線生產嗎？繼續生產會不會造成更多瑕疵品？如果停線，有其他工作可以馬上安插嗎？我需要回報給哪個單位？同時撥電話問前輩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處理。
這些都是我之前完全沒有處理過的經驗，需要冷靜蒐集各種資訊、權衡利弊。這些都是我開始負責工廠生產後才能體會。萬一下錯決定，我必須負擔整條線停工的損失，或是一堆不良品的成本。
以這個案例來說，因為發現這個瑕疵比例大約只有10%，而且有機會透過溶劑去除再印，所以可以繼續生產。不過事情不是這樣就結束，我還要提醒員工回報倉庫跟生產管理部有異常，再回報給供應商處理後續的產品品質，才算正式結案。
一開始遇到異常時，我總是焦慮地像熱鍋上的螞蟻，連洗澡時都會突然想到好像有更好的解決方式，懊悔為什麼當下沒想到？後來學會常常請教前輩，若找到更好的方法，就把思考邏輯記在筆記本上，並告訴自己下次遇到類似的事情需要考量哪些面向。我也觀察其他部門如何解決異常，學習如何因應公司政策局勢，做出當下最好的選擇。
處理成長痛：對內靠自己，嘗試向外協助
一畢業就擔任管理職獲得的成長，也伴隨著壓力，需要自己消耗掉。身為外派，下班後只剩自己面對空蕩蕩的單人房，沒有KTV、沒有隨時可以約出來吐苦水的朋友，連最近的台式餐廳都要開車超過半小時。這時如何排解情緒就很重要。以下提供我嘗試過的方法供大家參考：
- 可以自己做不花錢的：寫日記（還可以順便整理經驗）、看YouTube運動
- 可以自己做但要花錢的：購買電子管理書籍、自我成長線上課程，或者把房間打造成讓自己感覺舒適的氛圍
- 外部資源：跟有經驗的公司外前輩對話、私訊相關經驗的KOL開眼界、跟家人聯絡傾訴心情
回顧這兩年來的外派職涯，我覺得年輕時外派，就像七龍珠的精神時光屋，可以快速成長。在台灣通常需要花3年以上才可以接觸到管理工作，但外派短短3個月，就得成為獨當一面的管理者，有能力為部門發聲。當然快速成長的過程中免不了挫敗，被電是家常便飯，激烈一點也可能會傷到自尊，但我總是抱持著「年輕有挫折很正常」的心態，試錯的機會多。所以我很感謝當年的自己願意選擇外派工作，也鼓勵想要外派的年輕人可以盡早申請工作，不需要等到在台灣都準備好再出來。（不過近年來越南對外國人的工作證審核越來越嚴格，所以剛畢業的新鮮人的機會有受限，反而是工作經驗３年以上的人機會變多。）
而現在眼界開闊之後，也認知到原來自己可以做那麼難的工作！不管之後是繼續在越南外派的生涯，或是換個國家試試，我想現在的我都比3年前的自己更禁得起考驗。
（作者為紡織業IE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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