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藝術品如何洗成真？從兩則偽畫故事看國史館台灣文獻館展覽爭議

最近在藝術界點燃討論的一則新聞，是《典藏》雜誌社長簡秀枝女士在臉書貼文指稱，南投國史館台灣文獻館近期舉辦的展覽「倜儻筆墨．大師與大師的內心世界」中，宣稱為常玉、林風眠、張大千、徐悲鴻等大家的畫作，有不少可疑之處，更質疑國史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為虎作倀」。事件爆發後，國史館已迅速關閉展覽，澄清館方僅是租借場地，未來會建立展覽審查機制。

然而事件並未就此落幕。從公開資訊可見，這次的策展單位「美台古文物藝術及創新科技研究發展交流協會」（ATCT）早在4月就與《人間福報》共同推出「花開自性──常玉、林風眠油畫特展」，藝評家王嘉驥觀展後質疑部分展品真偽，並於《典藏》雜誌刊登文章評論畫作細節，卻遭《人間福報》要求更正、道歉。

當時的畫作，有部分又在國史館台灣文獻館這次「倜儻筆墨」展出，並出版圖錄，由前任館長作序。《典藏》雜誌再次對作品提出質疑，這次則直接遭美台古文物協會提告，表示他們的展品都經過協會自己的「文物鑑定流程」嚴謹鑑識，指控《典藏》言論不實。

究竟這批畫作是否真品？網路上已可找到不少比對，相信明眼人自有判斷，這裡不多做討論。然而對一般民眾而言，真假畫作究竟是如何牽扯背後的藝術品交易、在國家場館展出又有何關聯，不一定清楚。這裡介紹兩則個人印象深刻的偽畫故事，讓讀者可以看看歷史上的假藝術品是如何「洗」成真。

貝特萊奇一生偽造的畫作高達上千幅，導演請到貝特萊奇本人現身說法，破解整個偽畫產銷的流程。圖片來源：《蘇富比偽畫大師》劇照

替偽畫編個故事，堂皇獲得官方認證

2014年的電影《蘇富比偽畫大師》（Beltracchi: The Art Of Forgery），是一部圍繞著「史上最成功偽畫者」沃夫岡．貝特萊奇（Wolfgang Beltracchi）的紀錄片。貝特萊奇一生偽造的畫作高達上千幅，賺進近6千萬美金，其中仿德國大師坎本唐克（Heinrich Campendonk）的畫作《紅馬肖像》（Red Picture with Horses）更在佳士得拍出億元天價，還被形容為「坎本唐克最佳作品」。

影片中，導演請到貝特萊奇本人現身說法，破解整個偽畫產銷的流程。他先鎖定適合模仿的畫作風格，然後尋找符合年代的舊畫布、舊畫框，過程中使用各種泥沙腳踩乃至把畫壓在樓梯板上摩擦之類令人一邊捧腹一邊佩服的作舊手法，把畫弄得看起來充滿歲月痕跡。但這邊都還屬技術層面，對任一個優秀的藝術系學生來說不是難事。真正困難的，是怎麼把畫賣出去。

要賣畫，先要說好故事。貝特萊奇在家中一角張羅布景，讓妻子戴上首飾，擺好畫框，找來二戰前的舊相紙，使用模糊光線拍出一張假貴族的「老照片」，然後為畫作編造了一段「戰前因為祖父和藝術家有交情所以……」的淵源。歐洲20世紀上半葉的確因為戰爭動盪不安，俄國革命、德國反猶，大量貴族富商匆匆逃離家園，家族累積的藝術收藏或變賣、或流落他人手中，故事因此聽起來可信度甚高，騙過了當地最有名望的拍賣行。

一旦進入拍賣、成交、得到「可信機構」背書，畫作立刻從閣樓工作室裡堆成一疊的贗品躋身燈光美氣氛佳的高價藝術品行列，從此開始進入著名畫廊、收藏家手中甚至博物館展出，也因此更得信任，畢竟連美術館都認證的畫作，哪會有誤？每次轉手，價錢就水漲船高。貝特萊奇日後如法炮製，他仿作的坎本唐克、恩斯特（Max Ernst）等作品甚至騙過藝術史學者眼睛，也因此賺進大把鈔票。

騙過鑑定者進入國家殿堂，背後其實全是假造

另一個故事則來自二戰前的歐洲。在《不存在的維梅爾》一書裡，詳細介紹了偽畫家凡．米格倫（Henricus Antonius van Meegeren）如何模仿維梅爾（Jan Vermeer）、哈爾斯（Frans Hals）等荷蘭大師的風格，甚至虛構出一段不存在的美術史。過程中，如何讓這批偽作得到認證當然也是關鍵。

在1920年代的荷蘭海牙，凡．米格倫背後有一整個贋畫體系支撐他的行動：畫商、修復師、顏料公司、古董商、藝術史家。畫家在工作坊裡習得古代顏料使用、替代與測試的相關知識，並研究要模仿的繪畫，交給包裝成上流仕紳的畫商，編出一套「我從外國藏家／古董店中發現這幅作品……」的謙遜說法，把畫作帶給美術館長鑑定。而關係到這幅贋作未來命運的美術館長，當然也不是隨便挑選，是判斷最有可能接受這套說法、提供畫作最高價值的人，贋畫集團甚至會刻意迎合鑑定者的口味去打造假畫。

當時，進行鑑定是藝術權威人士賺取外快的一種方式，而這些藝術史學者做出判斷的背後，也不無個人野心，諸如渴望成就「發現大師失落之作」的名聲、想在眾人皆知的美術史中開闢個人學術蹊徑，當然，也可能單純就是為了金錢利益。凡．米格倫就在這樣的偽畫集團中，從仿作既有繪畫開始，發展到為一生經歷成謎、僅留下約30幅畫作的荷蘭大師維梅爾捏造出一系列其實不存在的「聖經題材創作」，送給事先鎖定的專業鑑定人。畫作通過權威認證後進入美術館盛大展出，畫家本人則數著鈔票，在背後笑掉大牙。

《不存在的維梅爾》書封。

假藝術品洗資歷，基本步驟這樣做

從以上兩個故事可以看出，一幅偽畫要取信於人，大概有這幾步：

1. 為畫作編個好故事，例如「這是畫家流落在外的畫作，長期都在古董商／私人收藏家手中，因為一些緣故才第一次拿出來」。

2. 取得有公信力者的鑑定或背書，例如被畫廊買下、被知名藏家收藏、進入拍賣成功交易、收入圖錄、得到博物館鑑定……至於如何獲得，靠說服還是靠錢買，就看個人手段。

3. 假畫經過以上程序，得到身分認可，從此躍入藝術品之列，可以順利轉手，錢財入袋。

回到這次引發爭議的畫作。如果這批作品是真跡，那可真是藝術界的大大盛事。據簡女士列出此次展覽中常玉的作品清單，這次居然出現整整8幅120號的巨幅油畫（高達194公分），且還都是最受歡迎的盆花主題，長期隱身在不具名的「亞洲藏家」手中，並經由神通廣大的美台古文物協會一次全部邀借展出，太偉大了！甚至展覽中還有好幾幅與現有著錄作品雷同，或者圖畫內容相似、只是尺寸不同或媒材不同的「草稿」、「姊妹作」，讓民眾大飽眼福，真是阿彌陀佛，功德無量。

那麼，如果這批作品不是真的呢？依照前面的故事，大家應該已經很清楚了。

別讓台灣成為山寨藝術品天堂

事件發生後，多位藝術文資工作者召開記者會，指出台灣藝術市場「目前尚缺乏官方鑑定組織或機構提供系統性的支持，可以明確給予藝術品鑑定、鑑價報告證明」。也就是說，由於沒有一套可靠的證明系統，很容易給予不肖集團可乘之機，甚至搞出「自己的偽畫自己鑑定」的荒謬行徑。再加上國家場館缺乏相應的展覽審查機制，很容易被當成假畫洗資歷的好場所，可能讓台灣成為「山寨藝術品天堂」，也嚴重損害台灣的藝術產業。

畫作的真偽鑑定是門學問。偽畫大師貝特萊奇最後失足，是因為某次轉賣時買主請來科學鑑定專家，發現號稱1910年代的作品中，居然使用了當時根本尚未發明的顏料。而凡．米格倫則是在二戰後被當成戰犯審訊，指控他販賣荷蘭國寶給納粹高層，他才在囚禁中承認「那不是維梅爾，是我畫的」。

大家或許有興趣知道，本次展覽中也有「作品」展出的水墨大師張大千，年輕時同樣以作假畫出名。而不管是張大千、貝特萊奇或凡．米格倫，無一不是鍛練出一手精湛的造假技術，甚至因其幾可亂真，引發藝術史的真偽辯論，行為背後也或多或少有著對自己畫功不輸古人的自負與傲氣。比起近年藝術市場上充斥著一些功力甚差、但求洗資歷賺錢的低階偽書畫，實不可同日而語。大千有知，其「內心世界」或許也要感嘆世風日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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