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作家金宇澄同名原著小說，並由香港名導演王家衛執導、監製的電視劇《繁花》，目前正在中國大陸引起熱烈的收視與討論潮，甚至有影評人認為，《繁花》的獨特性，可能會讓這部劇在相當長時間裡成為孤品。
《繁花》的劇情，以胡歌飾演的資本家兼貿易商阿寶為主軸展開，藉由阿寶的故事，帶領觀眾一窺1980、1990年代中國改革開放之後上海與深圳股市的熱潮與起伏，也讓觀眾見識了中國打開貿易大門後，由上海南京路眾百貨商場所點燃的時尚成衣大戰，帶動江南沿海省份的製造業生產，從而奠定了往後30年間中國成為「世界工廠」的基礎。圍繞在阿寶身邊的女主角和幾位配角的故事，也呈現了中國從社會主義初轉至市場經濟時，全民不再談政治、而是全力瘋賺錢的氛圍。
此外，可能由於是找來香港導演王家衛執導，因此全劇充滿濃濃的港台風情。30集的電視劇中，共出現57首當時的港台流行金曲，包括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葉啟田的〈愛拼才會贏〉、Beyond的〈光輝歲月〉、王傑與葉歡的〈你是我胸口永遠的痛〉、張學友的〈偷心〉、和王菲的〈執迷不悔〉等；而運鏡布景，尤其是黃河路上眾餐廳的霓虹燈招牌，更看似就是昔日香港的繁華街市。有時一走神，會恍然以為自己正在觀看1980年代的香港電視劇。
《繁花》的成功之處：「高人解厄」撫平了人民的無奈
仔細琢磨《繁花》成功之處，除了藝術表現上的獨到心思，其故事的本身，其實反映了中國社會的「人治」特色，碰觸到人們心中最深層的嚮往，因而緊緊扣住了觀眾的心。
故事中的角色們，或在工作上、事業上、或在生活中遇到困難或糾紛，每每看似被逼到絕路、無處可走，勾起觀眾對於自身現實生活的投射，產生無語問蒼天的絕望感；但最後總是會有「高人」及時出現。這個高人有著錦囊妙計，藉著巧妙的方法幫忙主人翁扭轉劣勢，或是坐擁通天人脈，可以直通關鍵人物，一通電話、一個會面，就解決了看似無法處理的絕境。
類似的橋段，在過去許多經典的大陸劇中也常常可以見到，人民的困難、委屈，適時碰上高人的出現，扭轉了情事、化解了委屈，讓觀眾拍案叫絕、大力稱快。
中國社會「人治」的特色，讓身邊是否存在「高人」相當重要。但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人哪能處處存在？因此人民生活碰到委屈、碰到困難，大多只能往心裡吞，無可奈何。但藉由看電視電影，過過遇上高人的癮，藉此將委屈一瀉而出、酣然暢快。
過去許多受歡迎的戲曲段子、電視電影，都是觸碰到了人們心中最無助的徬徨，最後提供了青天大老爺的解方，因此得到了觀眾的喜愛。
幸福感與公平正義的實現是否一定得等高人出現？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讓人民的幸福感或是社會的公平正義，不需要總是得等高人出現才能實現？累積社會資本、建立一個法治的公民社會，是一個方法。
社會資本，意指社會組成份子們彼此互相尊重、互相信任的程度。在一個有足夠社會資本、法治的公民社會中，人民遵守法律、也尊重一些不成文的社會共識。因為大家都遵守這些法律與共識，本身自律程度較高，人與人之間的糾紛可以相對減少；就算有糾紛，也因為相信體制（institutions），因此較能夠在彼此尊重、信任的基礎上，透過體制釐清孰是孰非、責任歸屬。
換言之，在面對糾紛、釐清責任歸屬的過程中，公民有法律的保護、有體制的保障，不需要等待高人出現才能夠獲得公平的結果。法律就是高人、體制就是高人。
老牌的西方民主社會，例如歐美國家，是最接近擁有豐富社會資本、法治的公民社會。舉最簡單的排隊為例，在歐美社會排隊時，大多時候隊伍總是零零落落、相當放鬆，因為大家都不會插隊、也相信沒有人會插隊；相反的，在公民精神比較不成熟的社會中，排隊時大家總是很緊張，有些人想盡辦法插隊、有些人想盡辦法不被插隊，人捱著人、一絲空隙都不敢留。
另一個例子，則是在沒有設置紅綠燈的十字路口，僅設置了停止標誌，在較成熟的歐美社會中，人們會遵守規則與習慣，依序停止、輪流通過；在公民精神比較不成熟的社會中，沒有了紅綠燈的指引，停止標誌沒有實質作用，交通總是打結。
也因此，在公民精神比較不成熟的社會中，人民的行為總是需要威權者指引，有紛爭總是需要有權有勢者出來排解，大家才願意和解（不管和解結果是心服口服、或是口服心不服）。但在公民精神比較成熟的社會中，不需要總是有威權者的存在，人們就可以依照法令或習俗自行解決紛爭。
民情相異，影響所及，歐美的電視電影劇情相對來講較多是從「說服力」或「感染力」著手，故事的主角透過自己的堅持與努力去證明自己的清白、或展現自己的價值，最終得以說服感染身邊的人或是社會，獲得對等的結果。許多尋求司法正義、或是爭取權利（人權、民權、女權、同志權）的劇集電影，都屬於此類。
台灣正轉型邁向法治的公民社會
台灣目前正漸漸從人治社會轉型為法治的公民社會，社會資本也逐漸累積中。台灣人民守法的觀念越來越普遍，自律的能力也不斷提高。
最好的例子就是2年半前，2021年5月15日，台灣新冠肺炎本土疫情擴散，雙北進入三級警戒，當時許多網友在網路上PO文鼓勵大家：「看好了世界，台灣只示範一次」、「要讓世界看到！台灣兩週就要讓疫情警戒歸零」。當時國人展現高度的自律精神，許多地方成為空城，人們彼此鼓勵度過難關。
而在Dcard、PTT等各大網路論壇往往人氣最高的文章都屬「道德評論」型的文章，包括有些受委屈的網民上網取暖討拍、或是有些路見不平的網民將事發經過影片放上網尋求公審等。這些行為，雖然反過頭來有時過於嚴厲、造成社會對立，但卻也是揭弊、促進公民精神的一個重要因素。
再者，關說、特權、包庇等事件雖然仍舊存在台灣社會，但是每一次的選舉都是選民檢驗政治人物的時機。此次大選結果執政的民進黨在國會選舉失利、掉了10席立委席次，輿論普遍認為就是選民對於施政結果投下的不信任票。
期許我們的世界越來越不需要「高人」
告別威權、建立法治的公民社會，不全然是一個理所當然的自發過程，不少社會都是必須經過持續抗爭，才能夠結出公平正義的果實。我們珍惜目前的進度，但還有更多省思與改革需要進行；與此同時，我們也期許這個世界有越來越多人能夠生活在不需要高人相救的社會中。
（作者為國立中山大學政治經濟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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