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台灣總統大選受到全球關注,賴清德指出,有來自28國、128家外媒,200多位新聞工作者來台採訪,包含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英國廣播電台(BBC)、法新社(AFP)、路透社(Reuters)等知名媒體。而在這段大選期間,我有幸擔任一家義大利媒體的「Fixer」。

Fixer工作是什麼?記者、翻譯員再加「媒體保母」
過去,Fixer較為人所知的是帶國際記者進入烏克蘭、中東等戰火地區,幫助他們完成報導的人。但媒體對Fixer的需求不僅限戰區,每當世界各地選舉來臨,外媒對Fixer的需求都會大幅增加;這次台灣總統大選前,我的手機就每天叮叮咚咚跳出外媒傳「I am looking for a fixer」的訊息。
然而,目前關於Fixer的研究與討論並不多,究竟Fixer有哪些工作內容,記者又為何需要Fixer?
以字面上來說,Fixer就是「解決問題的人」,若翻成「新聞助理」可能更直觀。當國際記者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採訪,他們未必很熟悉當地的語言、文化、政治情勢,若此時有一位了解當地議題的人,能幫助他們蒐集資訊、安排行程、解決問題,會讓採訪順利許多。
在我看來,Fixer的任務繁雜,很難定義成單一工作。因為Fixer既是記者,需要事前研究議題、邀訪甚至現場採訪;同時也是翻譯人員,例如即時翻譯記者會內容、受訪者的回應(有時需要中英文雙向翻譯);還充當「保母」的角色,張羅外媒吃飯、住宿、交通等等生活需求。
Fixer這個圈子很仰賴口碑,因為Fixer並不是個公開透明、長期穩定的職缺,通常要透過人脈牽線,才比較有機會當上Fixer。我之所以會成為Fixer,也是透過朋友介紹給外媒。若無人介紹當然也能自薦,但外媒傾向找有過Fixer經驗或曾當過記者的人選,比較可能快速了解他們的需求與作業流程。


運用人脈、保持消息靈通,都是Fixer的重要價值
在朋友牽線後,我開始與義大利記者聯繫。接洽初期,他對本次大選尚未有明確的報導方向,希望我可以幫他構思幾個題目,和他討論後,再來評估哪些合適。考量到他來台的採訪行程以大選為主,因此我建議了「選前預測」、「兩岸情勢」、「大選前的假訊息」、「兵役延長」等主題,並在每類別下推薦幾位專家人選,再根據記者的決定去進一步邀訪。
過程中,我發覺Fixer的重要價值之一是「人脈」。因為國際記者平常不在台灣,較難深入經營在台人脈,也不一定曉得關鍵時刻該訪誰。如果Fixer掌握各領域專家、發言人的聯絡方式,一通電話打去就能安排好採訪,會比外媒記者自己摸索快速許多。

除此之外,Fixer也必須要處在隨時消息靈通的狀態。台灣的新聞圈很仰賴透過Line群組接收資訊,大選前民進黨、國民黨、民眾黨各自的媒體Line群,每日會在群組中公布總統候選人的行程,包含記者會、掃街拜票、造勢活動、選前之夜等活動的時程,若有更動也會第一時間於群組公告。然而,這些外媒記者未必有Line,也未必知曉台灣新聞圈的Line文化,以及如何被加進群組。因此作為Fixer,加入這些群組至關重要,才能避免漏掉新聞。

在義大利記者抵台後,我每天都會陪他參加不同記者會。各政黨都很貼心,在記者會現場準備翻譯機,當總統候選人用中文回答問題時,外媒戴上耳機就能聽到即時的英文口譯,讓Fixer省心許多。
這幾日訪到的專家,也都能全程英文受訪,只有當雙方不太理解對方的意思時,我才會介入翻譯。不過,當我們到大街採訪,記者會派我訪問民眾,我再即時翻成英文,讓他記錄民眾的回答,或事後翻成英文逐字稿給他。為了加強翻譯的準確性,我事先閱讀了大量選舉相關的英文新聞,並掌握幾個重要單字,避免現場詞窮或翻錯。
當然,除了翻譯,Fixer還需處理一些瑣事,例如叫計程車以及「找咖啡廳」。義大利記者在會議結束時,往往不急著馬上寫稿,而是問我:「哪裡有好喝的咖啡?」此時,我要馬上尋找附近評價高的咖啡廳,帶他們喝一杯濃烈的Expresso,記者們邊喝邊交流看法後才開始寫稿。

外媒和台媒的新聞產製流程,有何不同?
在與這位義大利記者合作的過程中,我發覺一個特別的工作差異是:他們不會在訪問前提供訪綱。就我過去的經驗,在台灣如要進行採訪,多半會事前提供訪綱給受訪者,讓受訪者預先準備。因此,當我焦急地詢問記者,下午就要訪問專家了,何時才會產出訪綱?他卻淡定地說:「在我們義大利,採訪專家與學者前是不會先提供訪綱的」,令我相當驚訝。
他解釋,在義大利的新聞圈,記者採訪前只會給受訪者大概的方向或主題,不會列出詳細的問題,因為受訪者應該要很了解這個領域,處於「隨時都能回答」的狀態。當然,如果受訪者被問到不便回答的問題,也能拒絕回答。
但除了提供訪綱,其餘的新聞產製流程,個人認為和台灣傳統媒體沒有太大區別。這幾日下來,我成功協助義大利記者完成數篇報導,他寫大選結果的文章也順利登上報紙頭版!不過,由於真正寫稿的還是記者本人,因此Fixer的名字並不會在報導上出現。但Fixer的貢獻是否也該被列出來?這是個值得探討,也需雙方討論的議題。

外媒對選舉文化的看法
而在那幾天記者會上,我觀察到外媒頻頻向候選人提問兩岸議題,例如當選後如何處理與中、美的關係等等,但對台灣內政議題如低薪、高房價等卻較少關注。
此外,現場為了讓各家媒體都有提問的機會,主持人會輪流點名幾個知名的外媒發言,因此就算當下候選人迴避問題,外媒也很難繼續追問,得到的往往是較為表層、制式的回覆。
但就像CNN報導的〈台灣大選將近,許多年輕選民表示中國不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其實影響大選的因素並非只有兩岸議題。在我實際訪問幾位選民後,他們分別提到居住正義、性別平權、生育/托育政策,以及候選人的日常言行,都是影響他們的投票關鍵,然而這些角度卻較少出現在外媒報導。而作為Fixer,我們對記者寫的內容影響力有限,只能從旁提供不同觀點,是否採納仍取決於記者本人。

比較有趣的是,許多外媒第一次來台看總統大選,都很驚訝台灣的選舉氛圍如此熱鬧、充滿活力,到處貼滿廣告海報,候選人坐上宣傳車掃街拜票,造勢現場有唱歌與跳舞活動,萬人揮舞旗幟上街響應,這些都是在他們國家少見的場景。此外,他們也說,台灣的開票流程如此透明化,現場計票時會唱票、亮票、核對,亦開放民眾監督開票情形,顯現高度的民主自由。

當記者,是比熱情更持久的愛與責任
若要分享當Fixer最印象深刻的事,是某天與記者連續工作逾8小時後,我們在疲憊之餘,仍要趕去參加選前之夜。當晚颳著冷風,怎樣也叫不到計程車,我問他,是否覺得記者是個操勞的工作?
他說當然會,因為他是駐北京特派員,和總部有時差,有時半夜時還會被要求寫稿。但從高中當記者至今已有18年,他從未想過換工作,因為他很喜歡與人互動,以及那些採集到的動人故事,他眼神堅定地說:「當記者要有強烈的Commitment。」
聽到這我深深感動。我一直以為,當記者是要有強大的Passion(熱情),才能不畏風雨,日復一日奔赴新聞現場;但他是用Commitment這個詞,它可以是投入、承諾、奉獻,我想這是比熱情更持久的愛與責任。
記者也分享,在他們辦公室裡,有許多白髮蒼蒼的記者,一把年紀了仍飛來飛去做採訪。這也是那幾日我在大選現場看到的——年長穩重的外媒記者,向總統候選人認真拋出一個個問題。
另外,記者提到,他們的公司在世界各地有特派員,如倫敦、布魯塞爾、柏林、紐約、莫斯科、北京駐點;不只他們家,還有其他義大利媒體在各地派駐記者。這讓我發覺,外媒對於「國際新聞」的期待,不只是坐在螢幕前編譯新聞,還希望記者在現場蹲點、採集在地觀點,將這些故事呈現給讀者。也不僅讓我反思台灣媒體特派員的匱乏,目前僅有中央社(CNA)是唯一常年派駐記者在世界各地的台灣媒體。
這次在總統大選擔任Fixer,對我來說是個寶貴的經驗,讓我深入總統大選現場,學習如何與外媒溝通、協調,以及對新聞工作有更多反思。隨著總統大選落幕,也意味著Fixer工作的結束。用「一期一會」來形容Fixer工作或許頗貼切,雖然短暫,但這段記憶會常存在我心中。
(作者畢業於政大新聞系,曾任職新創公司,去過捷克當訪問學生,目前為自由工作者,是記者、專欄作家、研究助理、Fix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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