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第60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的台灣電影《小曉》，以及奪得最佳新導演獎、最佳觀眾票選獎的香港電影《年少日記》，可說是2023年度必看的兩部跟教育相關的華語電影。兩部作品不約而同以「高社經背景家庭學童疑受失能教養」的故事為基底，揭示出華人社會望子女成龍鳳而不可得的失落旅程。
《小曉》描述有著台商爸爸與鋼琴教師媽媽的過動女孩「小曉」（林品彤飾），爸爸長期缺席，讓她與母親薇芳（陳意涵飾）過著相依為命的偽單親生活。儘管學校與老師看似對於小曉的症狀做出應對包容措施，卻仍無法避免她不定時失控的事實。《年少日記》故事以成績跟不上弟弟的小學生鄭有傑（黃梓樂飾）回憶視角，搭配多年後高校教師「鄭sir」正在處置一封校園「無名遺書」，企圖預防校內同學發生自殺事件，進行雙線敘事。兩部片裡的國小學生都陷入了家人關愛過與不及、在學校又被歧視的困境，終至成了世俗眼中所謂的「差生」。
後春風化雨時代，心靈教育與陪伴仍是不變真理
《小曉》裡有位「保羅老師」（劉俊謙飾），《年少日記》則有「鄭sir」老師（盧鎮業飾）在關懷學生。兩片裡的教師形象都特別溫柔。即便如此，仍無法創造出春風化雨、讓全班齊力向心的團結情節。從1989年的《春風化雨》至今歷經34年，教育是變得普及了，但菁英學校依然自詡為「菁英製造工廠」，長進有限。改變最多的恐怕是學生：每個獨立的個體都更需被因材施教、也更特立獨行，一個班級，就算有10個羅賓威廉斯在以文學與詩逐一為學生做藝術治療都不夠用。
然而在《小曉》與《年少日記》裡，劉俊謙和盧鎮業還是很敬業拚命的。儘管這兩股暖流在電影裡並沒有戲劇性地讓孩子開竅或帶來陽光、慷慨激昂的場面，甚至還很不客氣地刻劃出了為人師表背後對於教育體制的失望，但在後春風化雨時代裡，還能看見兩位男教師不放棄的努力，仍有動人力量，能讓觀眾感受到心靈教育與陪伴仍是不變真理。
《小曉》的寫實，有別於傳統衛教片的家庭教育
世間影視類型多如繁星，衛教片是一種，家庭電影與教育電影更有百百款樣貌。《小曉》的世界觀是有點叛逆的：從主角、配角甚至路人，每個人都在檯面下暗自破壞規矩或者違反道德：優等生帶頭歧視過動同學、小曉好友虛情假意對待、工友偷懶、家長會排擠問題學生，主角媽媽還和老師外遇不倫。世上不論處境再糟，都還是戮力正向思考且循規蹈矩活下去的勵志電影這麼多，《小曉》雖不循此道，但作品著眼於刻畫要角們的無力感，卻特別切身。
小曉也不想發作，但偏偏就有同學在刻意捉弄；媽媽也不想擺爛，可日積月累的照護養育，始終換不到孩子進步或親子關係好轉；保羅老師付出了無盡愛與關懷，課外用私人時間繼續「加班」，是要怎麼說服「自己只是傳道授業解惑的無情機器」？《小曉》敢於揭露他們配合體制到極限卻仍倍感孤獨、渴望被同理或無條件被愛的心緒。身為觀眾就算不能同理，也不能否認人性。
本片檯面上是講述過動兒童因不受控而激盪起校園的內部風雨，實則批判的是：區區一個「未來可能會好轉的過動兒童」，就能擊垮白領社群所崇尚的教育體制與所想營造的表面和平。周遭的人們或許只是生活受到些許擾動，但對《小曉》主角群而言，師生與家長三方都是在隱忍不說的自身難保狀況中愛著、傷害著彼此，但也唯有彼此，才支持著他們生命苦撐至此。
當我們看見影劇裡的主角在身心上帶有病症的同時，往往期待情節能依照「病人接受治療並且逐漸好轉」的路線前進，然而不可預期的多發事件與複雜關係，扯動著主角們始終走不到所謂的幸福快樂結局，像是《幻愛》、《瀑布》與《小曉》那樣，總甩不掉懸念與遺憾，那或許才是沒被寫入教科書的真實人生。
《年少日記》暴露出香港舊菁英主義與同舟共濟新價值的衝突現場
《年少日記》起始於鄭中基所飾演的律師父親，對於大兒子「鄭有傑」恨鐵不成鋼的嚴厲教養過程。我們喜歡聽成功人士的崛起故事、也愛窺視有錢人家的生活，但《年少日記》卻端出其背後的陰影：鄭有傑各方面都很平庸，因跟不上期待而被歧視，弟弟對他冷眼漠視、母親無能為力乃至離去、爸爸則是打罵教育以及冷暴力相待……再切換到電影中另一條故事主線來做對照：長大成人、成為教師的「鄭sir」雖也沒有變得比較傑出，卻是滿滿「能夠長這麼大算不錯了」的感慨。而校內一封不具名的遺書，又將鄭sir拉回曾有過的童年傷痛記憶裡。
放眼整個香港社會，全球觀眾似乎都能從《年少日記》裡看懂一些港人功利價值追求多年來所遇上的瓶頸：各自努力就能成就共榮共好的香港精神，看來已無法適用於如今的時代變化；巨大的世道變化，也壓縮了認份努力的平凡孩子們，原本至少可以「好人一生平安」的生存空間。顯然，全面的菁英主義，對於現下需要共體時艱的「香港仔」們傷害很大。
以前將功利主義視為日常的香港人或許可以一起好，現在卻很容易一起糟，於是新興的同舟共濟價值正在崛起。事實上，《年少日記》裡所大聲疾呼「不要放棄任何一個手足」的電影核心價值，並非近年唯一，而是從2011年許鞍華導演的《桃姐》、 2017年黃進導演的《一念無明》之後，一路到《淪落人》、《少年》與《濁水漂流》等港片中，都有著同樣的暗示。
教養失能，誰之過？不論是《小曉》或者《年少日記》，皆呈現出高社經家庭教養失能的狀況。就算是單一家庭個案，卻也不能否認：即便是白領家庭小孩進了比較好的學校，若是校園、社會乃至於網路環境對待未來主人翁不夠友善，或者沒有同理心，那麼大人就算有再多的錢和再多的愛，也都無法抵擋大環境的無心惡意，破壞了孩童們的身心。
跨世代優秀演員飆戲，為教育、社會議題發聲
《小曉》與《年少日記》有自己逼走或被逼走的良師，也有看了令人心疼或時而讓父母惱怒的「問題學生」。全世界影視產業都一樣，小孩與動物最是難拍，這兩類演員的演出通常只要不讓作品被扣分、就已屬萬幸。《小曉》的林品彤與《年少日記》的黃梓樂卻是為電影加分不少，和大人演員對戲起來氣場亦不輸，能夠看見跨世代優秀演員之間飆戲的過程著實過癮。孩子戲裡處境艱難、戲外倒是前途光明：林品彤已憑《小曉》創下「史上最年輕金馬影后」紀錄，《年少日記》黃梓樂未來亦是可期。
每一部電影從拍製到問世過程中，都須歷經重重難關，也有各種不確定因素在考驗作品本身，真要一路走到得獎，冥冥中大概都是故事劇本本身禁得起檢視、且全劇組「人品爆發」。《小曉》令筆者想起第58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電影《瀑布》，無論評價好壞，透過電影的力量，引發各社群都願意關注與關懷心智症狀，也算是突破同溫層而引發社會討論，著實功德一件。而《年少日記》更是讓導演卓亦謙沒預料到，原以為電影議題沈重、作品將落得沒人看的下場，但《年少日記》在獲得金馬新導演獎與觀眾票選獎之後，不但收穫滿滿台灣影迷的好評口碑，如今香港票房也上看2千萬港幣，成績可謂不俗。
儘管《小曉》與《年少日記》都不是典型商業劇情片，但為教育、社會議題發聲的心意只有多沒有少。在 2023 年底有這樣的作品來為一整年華語電影劃下尾聲句點，也是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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