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我主動去接任一年級班導師。這屆新生超多，23個。開學前的暑假，我先找幼兒園老師了解新生，其中一個叫大海的孩子引起我的注意。
大海還沒回部落，沒看到小孩。他是跟奶奶生活，留在部落就讀國小。無妨，我小時候也是跟奶奶在鄉下生活的。
在看到大海前，我先拿到了大海的心理衡鑑報告，資料顯示他智能不足。不過心理衡鑑無法排除因為年齡還小的信效度問題，而且也有可能因為孩子太小而誤判。當時我心想，等教到孩子再觀察吧！
是智能障礙還是玩手機太多？
開學一個多月之後，我才逐漸意識到大海存在感超低，像教室的隱形人。他話很少，即使阿嬤住院，他一臉憂愁擔心，跑來看著我，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紅著眼眶一陣子，才勉強擠出幾個字：「我想阿嬤。」大海的聯絡簿沒簽頻率過高，幾乎天天沒刷牙，必備的文具缺很大，小一健康檢查報告傳來一項又一項陽性反應，狀況出乎我意料的多。好幾次我想找阿嬤支援，結果發現自己在部落15年，布農語卻還是不行。唉！丟臉。
在我頭大的時候，大概上帝感應到我的痛苦，又或許阿嬤有跟其他家人提到，跟老師溝通有障礙，我的救星──大海的阿姨出現了。
我跟阿姨一起看了心理衡鑑報告。阿姨一直一臉困惑，不確定為什麼老師要跟她讀這個。
「這份報告的結果顯示是智能障礙。」我說。
「哎伊……」那是族人遇見嚴重問題，或是很驚訝時會發出的聲音。
我和阿姨逐一爬梳主要照顧者以及畫出家系圖，更困惑了。大海的手足我大致認識，雖然沒教過，但是都很聰明。
「大海玩手機嗎？」我隨口問。
「玩很兇，阿嬤會給他玩。」阿姨似乎不太明白我幹嘛問這個。
我搜尋維基百科的「皮質小人」，花了一段時間分享大腦皮質神經的分佈，試著讓阿姨理解，幼兒大腦的神經元刺激，很需要透過大量動手做、動嘴吃跟說來刺激神經連結。而玩手機會排擠孩子說話發展語言能力的時間、排擠孩子理解大人情緒的可能、排擠孩子發展社會化的能力、排擠孩子運動發展肢體跟小肌肉的機會……
阿姨皺著眉頭告訴我，她會盡量禁止大海玩手機。
大人與小孩的手機諜對諜
接下來接近8個月的時間，我們大致上就是不斷的在諜對諜，手機像是荊州，成了戰略要地。
阿嬤藏手機，大海把手機找出來。
阿嬤鎖密碼，大海就會破解密碼，連家裡第四台鎖碼台的密碼都破解了。
有時候，阿嬤藏手機藏到自己都忘記在哪裡，還得請大海幫忙找。
大海在學校的表現，也隨著手機攻略狀況上上下下，時而優異時而下滑。我也學乖了，只要回家作業亂七八糟或是沒洗澡，就心裡有數，手機又攻陷大海的「視界」了。
就在這起起伏伏中，暑假來了。
新學年，全球多國都因為疫情而停課。開學後大海的表現果然又淪陷了，只好再向戰鬥天使阿姨求救。這次我也使出大絕招，請阿姨把阿嬤的手機帶來，協助他們安裝Google family link，管制手機使用時間，限制app的安裝與使用，徹底斷絕大海玩阿嬤手機的可能。這下子，不必藏手機了。
有意思的是，大海接下來的日子學習狀況以非常穩定的幅度在向上進步。
某天，我突然覺得大海看起來很不一樣，說不上來，困惑地盯著他看了一陣子才恍然大悟──他把眉毛刮掉了。原來他學阿公拿刮鬍刀刮鬍子，8歲小孩臉上唯二的兩道「鬍子」，全被刮乾淨了。大概是太丟臉，他硬是說阿公點火不小心燒掉他的眉毛。雖然又好氣又好笑，但是從手機中解放出來的調皮，這不正是童年？我其實挺樂的，沒有眉毛的大海才是孩子啊。
沒有手機後，大海開始閱讀了，累積點數換到了樂高。這樣的模式收到成果，也逐漸獲得媽媽支持。假日返鄉探望大海的媽媽採納老師建議，送給他一顆籃球獎勵最近的進步。接下來每天早上7點10分，或者傍晚4、5點，常常都看到大海在球場打球，三不五時還需要幫吃蘿蔔的手指包紮。
大海很幸運，阿嬤願意聽老師的勸誡，加上有戰鬥天使阿姨幫忙，戒斷手機。
大海很幸運，願意開始閱讀，家人也用籃球來宣洩孩子的體力。
期中段考，大海的國語數學都超過90分，如果只看考卷，誰相信這孩子領有身心障礙手冊？我可以很大膽的排除智能障礙的可能，而且相信，他跟手足一樣聰明。
期末傳來再次鑑定的結果，一如預期：大海的智力正常。家人興奮的分享好消息：大海沒有身心障礙手冊了。我也相信，大海已經把之前的學習缺口收斂掉。相信未來可以順利的銜接上三年級了。
手機育兒，科技就變成牢籠
大海是個案嗎？不。事實上，大海這個班，在幼兒園階段有9個孩子透過行為量表，被偵測出發展遲緩的可能。其中4個孩子經過醫院鑑定，取得身心障礙手冊（智力障礙類別），另外5個因故並未進一步鑑測。但經過一年多的努力，透過「戒斷環境毒素──手機」以及「重新連結生活──大量閱讀、動手做、運動」，4個領身心障礙手冊的孩子在二年級結束前的的心理衡鑑，都顯示智力正常。其中一個構音異常的孩子，進行了2個月的語言治療，便可以快速掌握發音並且結案了。
這一班就像是煤礦坑口的金絲雀，金絲雀出事了，我想我應該把我的看見警告更多人。
這9個幼兒園時期疑似發展遲緩的幼兒中，經過低年級2年的努力，我相信其中6個孩子的發展遲緩都是偽陽性。而這樣的假性發展遲緩，往往是因為刺激不足造成的，主要的原因則來自於手機沈迷。是的，我認為這些不必要的發展遲緩，是我們的環境所創造出來。
有些孩子可以很順利地透過積極的作為，尤其是家長的配合，很快地把這份發展的缺口收斂掉，並順利的銜接上我們的教育體制。但是還有3個孩子，恐怕將會一路帶著這個缺口長大，特別是家長不願配合、繼續讓孩子玩手機的，很容易帶著學習的挫折逐年往上升級，而且每一年都是需要學習補救、學習扶助的對象。
對脆弱家庭來說尤其如此。有時候，一個阿嬤要帶5、6個孫子，又要趁早到田裡摘龍鬚菜或過貓好交貨給菜車，把手機交給孩子，對他們來說是避免孩子亂跑最容易的方法。每每對這些家長談論到手機可能造成的幼兒危害，辛苦的家長只要知道，就會盡力節制手機育兒的狀態。但是有更多家長恐怕自己也有手機沉迷的現象，談論到手機對孩子造成的危害時，好像也間接批判到家長，進而造成親師之間的教育張力。
在部落也偶而發生孩子抽菸喝酒、或是搭車不戴安全帽等問題，作為偏鄉老師，我們都有法律作為後盾，可以道德勸說也可以義正詞嚴，唯獨手機成癮，除了好說歹說苦口婆心的勸告，如果家長就是不配合，老師還可以怎麼辦？
其實，《兒童少年保護法》是有提到相關規範的。《兒童少年保護法》第43條：「兒童及少年不得為下列行為：……五、超過合理時間持續使用電子類產品，致有害身心健康。」只是我很好奇、這條法令、有沒有被執行過？
我並不是反科技。事實上，近兩年擔任高年級教師，我們大量透過數位科技進行學習，並且在2022年、2023年的Google年會跟與會老師分享數位學習的成果。我完全同意手機是未來很重要的工具，但是在幼兒具備生活基本能力、連結生活能力、連結大自然體驗之前，手機不是工具，而是牢籠。
我也同意，手機是帶孩子的神器，但是這個神器很容易創造孩子的發展遲緩。而且，讓孩子在未來的12年國教一路痛苦12年。用手機育兒輕鬆，換來孩子9年或12年的痛苦。這些孩子未來要付出的代價，甚至是社會要付出的代價，值得嗎？
規範數位載具，換小孩健康的未來
我的「幼兒數位載具規範」呼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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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候立法限制手機育兒的行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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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也應該負起把關的社會責任，共同保護我們的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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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積極而廣泛的告知家長，手機沈迷對幼兒造成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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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關注脆弱家庭，協助這些家庭，儘速提供托育、幼教、國教向下延伸，讓可能在家中沉迷手機的時間，轉換成在幼兒園玩耍、與人互動學習的時間。
在情況持續惡化擴大之前，我認為是我們的社會應該做出改變的時候了，這些改變越早，或許可以為我們的社會，越快保留更多健康的大腦與身體，以及可以更多機會的未來。如果這只是我一個人的期待，我就認了。但是我相信，我們的社會也有更多人，是這麼期待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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