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是義大利人普遍去度假的月份。沒錯，在這個月，幾乎所有公司至少都會選擇一週休假，無論藥房、酒吧、餐廳都是。有次聊天，在義大利開公司的台灣朋友跟我說，有一年他的員工很不好意思的來找他，希望能先預支兩個月的薪水，因為全家要去度假，需要資金。
聽到當下，我真是大開眼界！在台灣，要預支薪水通常是家人生病急需錢，從來沒聽過是因為要去度假！可見暑期度假這事在義大利人的文化裡，佔了多麼重要的位置。我還知道有義大利朋友因為暑假沒有安排度假，又不好意思讓鄰居知道，乾脆整天把窗簾都關起來，白天也不敢出門，只有晚上才外出倒垃圾。鄰居發現有人半夜進出，於是報警，才發現原來是躲在家裡假裝出門度假！
Aperitivo不僅開胃，更是義大利人放鬆的方式
在米蘭運河區附近，有一間名為Museo Diocesano的博物館，在暑期有著獨特的運作模式。他們將常設展關閉以節省人力，並避開白天熾熱的陽光（這裡許多地方仍維持沒有冷氣的狀態），只在晚間17:30至22:30開放兩個特別展，票價亦有別於以往的全票9歐元，夏季票是10歐元，包含了兩個特別展的門票，再加上「Aperitivo」──一杯餐前酒和下酒小食。
看完展覽，拿著票去點一杯清涼的開胃酒，坐在內院偌大的草地上，在這樣美好的空間中，和友人探討心得、欣賞來來去去的路人和美麗的長廊，這樣的安排真是太愜意了，完全將生活與藝術融合為一體。
義大利的餐前酒「Aperitivo」，有人稱它為開胃酒，因為義大利人晚餐吃得晚，餐廳大約7點才開門，7點半甚至8點才陸陸續續有人來用餐。越往義大利南方，吃晚餐的時間又更晚，而且一吃就是好幾個小時，時常到半夜才終於可以回家。
既然晚餐時間這麼晚，那晚餐之前餓了怎麼辦？聰明的商家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商機啦。傍晚時分就可以看到各種酒吧和餐廳在門口掛上大大的「Aperitivo」， 在這個時段你只要點一杯酒，再加一點點費用，就能吃到變化多樣的下酒小食。常見的包括橄欖、炸丸子、洋芋片、生火腿、起司、小杯義大利麵、爆米花、米沙拉、佛卡夏切塊……
在新冠疫情前，很多地方的Aperitivo是採自助式的，因此許多人會直接當成正餐來吃，一盤接一盤的拿，可說是留學生的救星，也是生活辛苦的人能在下班後以便宜價格好好吃上一頓的好地方。但疫情後，有衛生考量，遂改成服務生上菜，食物也沒有以往那麼大量了，但這種餐前的小活動依然廣受歡迎。Aperitivo不僅是開胃酒與食物，更是義大利人們放鬆、交流的方式。
與其馬不停蹄的亂走，不如學會放鬆沉思
和義大利這種凡事慢慢來、該休息就好好休息的民族天性相反，我自認是個很焦慮的人。儘管在開啟留學生涯前，我就提醒過自己這段時間是給自己的一段長假，不必太用力，不要太勉強，順著生命的安排，好好吃、好好睡、好好感受每一天。然而，常自嘲自己奴性很強的我，仍傾向於把所有時間排滿活動，一刻也閒不得。曾經密集工作後的假日，空虛感襲來，讓我覺得無所事事的自己很沒用、不被需要。
有次，被通知隔天整天的課臨時停課。突然冒出來的一天假日，大部分的人一定覺得太好了、賺到了而竊喜，而我，則是因為自己什麼也沒做，而感到罪惡及焦慮。
如果在台灣，朋友可能會跟我說，這真是奢侈的煩惱、得了便宜還賣乖，那就去做點有意義的事啊！但我更想知道自己的這種情緒從何而來。是不是學校和社會總教我們要做個有用的人，不要浪費時間，閒下來是罪惡的，要勤勞要努力……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之中將這些社會的價值觀加在自己的潛意識之中。
跟義大利朋友聊了我的處境，朋友告訴我，義大利人小時候在學校學的拉丁文裡頭有個詞「otium」，意指閒暇時間。這個詞在西元前就出現，最初是在軍事用語裡，指在戰爭期間短暫休兵的閒暇、無聊時間。古羅馬人沒有週休二日、也沒有退休制度，終其一身就是不斷不斷的工作。Otium可以用來暫時逃離日常生活、恢復精力，並好好反思自身的一切。這種放下工作，靜下心來反思的態度，或許是走向更長遠道路的關鍵。
我頓時得到開悟，原來義大利人這種放過自己的概念，從小就在基礎教育中根深蒂固，他們真是把這個otium發揮得淋漓盡致啊！在我們的社會中，總是強調做一個有用的人，充實每一刻。然而，義大利的otium觀念給了我不同的啟示。的確，與其馬不停蹄的亂走，慌慌張張而把事情搞砸，不如靜下心來，給自己一段時間深思，走上對的方向。像是有許多人會為自己安排一個什麼也不做的旅程，比如禪修、禁閉、不說話，只是每天放空冥想，淨空外界的干擾，往內探尋自己，發掘自己最重視的價值。
Otium後來又更進一步發展為「忙碌的閒暇」（otium negotiosum）以及「無事的閒暇」（otium otiosum）。前者像是發展興趣愛好或是處理私人雜事，後者則指什麼也不做，真正的無所事事。就像前陣子看到一個有趣的討論，說休假需要分為「旅行用的休假」和「旅行後休息的休假」，其實我覺得很有道理。旅行往往是一種學習，並不是真的全然的休息，而是讓自己暫時脫離日常生活的規律，這種轉換會讓自己覺得沒那麼疲乏。
在探索義大利的文化和觀念中，我得到了對生活的新思考。這個國家的人們知道如何享受當下，如何放慢步調，找到真正重要的事情。
（作者現正旅居義大利，攻讀米蘭理工大學景觀建築研究所。喜愛城市觀察書寫及建築探訪。曾任監察院委員辦公室秘書、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執行秘書、台灣現代建築學會資深特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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