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坐在沙發上,這次我不工作,不思考,甚至不看書。我在Niksen,感覺太美妙了。我很放鬆,光是坐著感覺就很棒。我不時有股衝動想要起身去洗衣服,但我不甩它,因為我終於到達Niksen境地。[1]
在極其愉快的片刻中,沒有什麼需要我操心。我感覺壓力從我身上一點點滲出。我很放鬆,但很機警,準備好迎接這一天。過了一會兒,奇妙的事情發生了。許多點子逐漸形成,在我腦子裡打轉。它們相互激盪,形成新的點子,每一個都比之前的想法更具創意。
不久,當我起身去工作後,交談變得流暢,我甚至發現自己不慌不忙、輕輕鬆鬆便完成我最討厭的雜務。我感覺作決定變得容易許多,而且對於自己所作的決定感覺更愉快而自在。這一天我的忙碌程度並沒有比平常少,我的責任也絲毫沒有减輕。我還是有工作要做,也得從早到晚照料孩子們和家務。但不知怎麼地,在這短暫而有效的休息之後,我感覺自己更有能力盡到本分。儘管各種任務依然像往常一樣不斷湧現,我卻能從容地逐一處理。我甚至覺得自己充滿創意、玩心,而且有效率。
所以問題來了,這種內在流動狀態和Niksen有何關聯?
當你什麼都不做時,你的大腦卻忙翻了!
長久以來,人們普遍相信,當我們什麼都不做時,我們的大腦也會停止活動。但美國神經學者、華盛頓大學醫學院教授馬可斯.萊奇爾發現並非如此。他把受測者放入磁振造影(MRI)掃描儀,讓他們在裡頭待上一陣子,然後將這組人和另一組接受任務指令的人們進行比較。MRI掃描儀可以藉由偵測大腦局部的血流變化來測量大腦的活動狀況。當大腦的某個區域處在活躍狀態,流向該區域的血液便會增加。
「我很意外地發現,當你從事某種任務,大腦的某些區域實際上會减少活動。」他在電話中告訴我。反之,當受測者沒有從事任何特定任務,一動也不動地躺著,驚人的現象發生了。一個包括大腦所有重要連結的特殊網絡形成了。
萊奇爾把它稱作預設模式網絡(default mode network),即使你什麼都不做,「你的大腦始終是活躍的,始終是開機的。」他說。萊奇爾已開始繪製當人沒有做任何特定事情時的大腦地圖,他看見的不是活動减少,而是活動新增的區域。更重要的是,這個特殊網絡涵蓋的始終是幾個相同的區塊。
也就是說,Niksen是我們的預設狀態,而我們只有在受到某種內在驅力、焦慮或者金錢等外在刺激物的驅動時,才會從中「醒來」。當我們開始進行某項任務,我們會動用大腦的某些部分,其他部分則處於待命狀態。
「當你躺在掃描機內,你的大腦以一種極為協調的方式活動著。當你什麼都不做時,你的大腦做得可多了。」
然而,這並不表示當我們專注於一項任務時,我們最重要的一些器官是歇止的。大腦的確會把能量和能源導向手中任務所需的身體部位,但這並不會妨礙任何其他的生命活動。萊奇爾把大腦的各個部位比作管弦樂團的成員:「舞台上有75個人,音樂是他們齊心協力合作的成果。每一件樂器、每一位演奏者都是大局的一部分。」有時所有樂器一起演奏,有時鋼琴或小提琴特別突出,獨奏者和所有團員共同創造一種和諧的整體性,而他們對於音樂的融合和發揮都同等地重要。
萊奇爾認為預設模式是大腦所處的一個重要模式,「驚人的是,當你手上沒有任務時,你的大腦卻忙著處理大小事,喃喃自語。」我問他,大腦什麼都不做的時候,究竟在做什麼?他停了一下,回答:「忙翻了。」
重新定義生產力
「我敢說妳曾經花100個小時寫一篇文章,結果反應不佳。然後妳花了12個小時寫另外一篇,結果大受歡迎。」麻省理工學院管理學教授,《極限生產力:提高績效、减少工時》的作者羅伯.波善開玩笑地說。
在波善看來,我們花在某件事情上的時間根本不值得驕傲。無論工作或生活,我們常遵循一個信條:花在某件事情上的時間越多,必然越好。待在辦公室的時間越多,就代表工作越努力。我們用時間來衡量價值。這是不對的。
身為生產力專家的克里斯.貝利對一些生產力建議很不以為然。「你常可以看到,有人自認『我是個好員工,因為我每天工作到晚上10點。』問題是,真是這樣嗎?如果你常閱讀關於生產力的文章,你應該可以把這段時間要回來,並且能夠更聰明地工作和生活。當然,並非所有建議都能符合這樣的期待。」他解釋。
貝利認為,對任何想提高工作效率的人來說,被他稱作「思緒漫遊」(mind-wandering),或者我稱為Niksen的東西,都是極好的建議。「因為我們不必強迫自己專注在任何事情上,當我們的思緒漫遊時,我們的能量供給可以獲得補充。因此我們可以把那段時間、甚至更多時間要回來。」他說。
在當今的工作文化中,我們誤以為長時間工作就是善盡其事。因此,我們總是把重點放在一些可以明確衡量,而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比起花一整天時間指導兩名加入公司團隊的新員工,我們認為花一整天時間回覆收件匣裡的每一封電郵更有生產力。然而,如果你把指導這兩名員工的所有連鎖效應加起來,貝利說:「成果可能十分巨大。」
「也許他們會繼續留在公司,也許他們因此更快樂、更有動力,也許他們能協助更多同事。」貝利推測。但這個輔助結果要等到未來才看得到,缺乏急迫感,因此大多數人會覺得清空收件匣比較有成效。「你不該把重點放在自己的工作時間,而要放在工作的成效上。」
有時候,想成為一個更有生產力的人,你所要做的就只是什麼都不做。事實上,也許你根本不需要變得更有生產力,而是要重新定義生產力;這麼一來,即使躺在沙發上,或者照料家人,或者去逛博物館,或者做其他沒有立即效益及顯著成果的事情時,你都能感覺到充滿效能。
這是不是表示,我可以放心拖延時間不工作?
拖延感覺很像Niksen,但是,「在『無所事事』、促進健康、减少壓力和拖延之間有一條微妙的界線。」朱麗.弗拉嘉說。不同之處,在於我們無所事事的理由。
「當我們享受不工作的時間,我們並沒有逃避什麼。」她說。可是當我們推拖延宕,我們是在逃避某種特定的活動,「因為我們想避開做它時會引發的感覺。」
有些人總是假裝他們不是真的在拖延,而是在工作,他們會開始按顏色整理書架,瀏覽舊的電郵或打掃房間。這可能是一種狡猾的拖延方式,因為表面上很像在工作。「如果你在床上看影片,你會知道你在拖延。但如果你用吸塵器打掃,如果你在瀏覽檔案夾,清理它們,或者整理舊的電郵,按字母順序羅列書架,感覺就像『嗯,我很有效能。』因此你不會有拖延的沉重感。」葛雷琴.魯賓解釋說。
Niksen能幫助我們克服拖延習性,因為它可以給我們一個什麼都不做的明確時間和地點,恢復元氣之後,我們可能會更樂意回頭去工作,把中斷的事情完成(或者開始去做待辦的工作)。
為何最棒的創意總在洗澡時出現?
「我在街上找人,把他們帶到隔音室,要他們把手機收起來。我告訴他們,我們想看看你會有什麼感覺。」心理學者珊蒂.曼恩說。一開始,受測者十分不自在,但過了一會兒,他們適應了什麼都不做,離開時覺得心情更平靜且放鬆。本實驗的目的是調查無所事事是否能激發人的創造力?確實可以。
她解釋:「我為他們進行創意測試,結果覺得無聊的人比不覺得無聊的人更有創意。無聊確實讓我們更有創造力,更有能力解決問題,更善於提出富有創意的點子。」但所謂無聊,意思不是整天坐在電腦前漫無目的地瀏覽網頁,或者發推特貼文。在實驗中,重點是要給大腦做白日夢和漫遊的空間,並且不受干擾。因此我覺得這個實驗根本和無聊無關,而是對Niksen的研究。
「你必須真的懶散,什麼也不做,讓大腦完全空白,任它自己去尋找刺激。」珊蒂.曼恩說。也許這就是無所事事和創意工作之間的界線有時會變得如此模糊的原因。
克里斯.貝利非常熱中於編織,他告訴我,這有助於他放鬆,讓思緒漫遊。他解釋:「由於這種漫遊,我們的心思會游移到某種境地,讓我們可以把過去的想法和眼前面臨的問題連結起來,並且成為我們將來處理類似問題的方法。」他向我解釋新的創意解決方案是如何產生的。
貝利說:「思緒漫遊可以連結我們腦海中盤旋的無數創意點子,形成我們在其他情況下達不到的新構想,激盪出就算全神貫注地發想,也永遠想不出來的新點子。」這就是為什麼當我們洗澡、閒坐沙發上、編織或Niksen一下的時候,創意會像變魔術般地不斷湧現。這種寧靜、看似被動的方式不像阿基米德洗澡時發現浮力原理的靈光乍現時刻(eureka moment)那麼顯著、動人,但是同樣重要。
當我想到一個新的寫作題材,我會想,這是我無日無夜的閱讀,以及傾聽人們在網路和現實中的談話所得到的靈感?或者是我在一個企劃案和下一個企劃案之間享有的寧靜時刻帶來的成果?剛開始你會看到我埋頭寫個不停,但如今我明白,Niksen的醞釀期同等重要。
[1] 編註:Niksen為荷蘭語,意為無所事事、放空、什麼都不做的狀態。
好書推薦:
書名:無所事事之必要:耍廢無罪!放空有理!荷蘭Niksen幸福生活學
作者:奧爾嘉.麥金(Olga Mecking)
譯者:王瑞徽
出版:平安文化
出版日期:20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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