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中我時常在想，若阿共真的打過來該怎麼辦？鐵路的上上下下，真的都知道要怎麼保護別人跟保護自己？又怎麼評估自己有多危險？沒攔截到的飛彈，會不會像俄羅斯打烏克蘭那樣真的打進車站？
宜蘭的萬安演習最近剛結束，在民防體系中，台鐵宜蘭站被指定為一個演習的「視導點」，民防重點在於對民眾進行疏散避難任務，以及安置於避難處所後確保大家的生存條件。在車站，台鐵動員了30多名員工來參與演習，把車站旅客疏散到地下道、把受傷旅客送醫、把飛彈造成的火勢撲滅。
我們演了民防五大班編組，還有一堆站務人員來引導避難。但實際上，若防空警報響起、飛彈打入車站，不可能有這麼多人力來疏散旅客、救人、救災，我們演的是一個「不會發生」的應變過程，這是難堪的現實。這些動員來的演習者，大多也不是車站人員，車站本身根本沒有餘力參演。
傳統的表演式演習
我真正擔憂的是，車站人員真的知道自己被民防制度賦予的任務、以及自身的處境嗎？更不用說，這些任務實際上也過於強求。
防空警報響起，台鐵員工要如何以旅客疏散第一優先，而不顧自身安危？不只台鐵員工，警察、各公家事業單位，都有這種「認命」嗎？而即使有這種認命，大家是否都知道防空避難只有短短3、4分鐘的疏散時間？沒來得及進去避難處所的話，該如何「就地掩蔽」？防空避難姿勢每個動作細節的用意是什麼？若沒有地下空間，在建築中要躲在什麼位置（雙牆理論）？台鐵知不知道比起車站，高架路段更容易被攻擊，因為搶修起來更困難，所以攻擊價值更高？不只萬安演習，在各式各樣的演習中，參演人員只是被動員、被要求做這做那的，不但從來沒有投入自己的主動觀點，基本也學不到什麼重要觀念。
這類演習不脫一種「長官中心主義」。萬安將演習位置稱為「視導點」就更加明顯。它必須盡可能配合觀禮長官，精彩、熟練、有效率、有陣仗，更有甚者，會貼心考慮長官的舒適度、給予媒體燈光與舞台。結果，演習設計通常表演性質濃厚，不但跟現實脫節，也起不了教育訓練作用。當談起「實際應該怎麼做」時，還會被上級巧妙地扭轉為「那是理想」。
明明談的是現實情況該有的反應，在規劃演習時，「談現實」卻成了「談理想」，這種詭辯非常有趣，也是長官中心主義自古以來為演習帶來的災難。
「好演習」應該是什麼樣子？
在萬安演習不久前，宜蘭也辦了一場結合中央、地方機關構與民間單位的大規模陸上交通事故災害防救演習。今年主題是鐵路災害事故，所以規劃主辦落在我身上。
這場演習的指導機關是行政院災害防救辦公室。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災防辦的評核官最愛自己跟著演習人員四處走動、四處看，你完全不用管（架舞台照顧）他們」時，我眼睛為之一亮，心想這才是實在的評核方式！而今年他們推出的計畫與幾位災防學者提出的演習指引，也讓我看見一個「好演習」該有的樣子。
這次的演習指引，有3個我認為很重要的觀念。第一個是「資訊流」，也就是災害情報是怎麼被傳遞的──事故或災害發生，是誰告訴了誰、從哪些正式或非正式的管道獲得資訊？每個單位或人會有不同的時間差，這涉及到應變效率與通報系統的完善度。你只要真的照著實際資訊流去運作演習，就會察覺效率問題以及資訊網絡的破口，進而能透過演習來改善所運行的制度。
例如我們就去深究，到底鎮公所是從哪裡獲知消息，來做道路管制？多方研討後，發現並不是消防群組簡訊，也不是地方警察告知，最終才釐清是透過災害現場口耳相傳到達里長，里長才轉知鎮公所。
第二個是「以搶救災執行單位為演習主體」的設計。演習的重點，是「考驗」執行單位的參演者（也就是地方政府第一線搶救災與應變人員）能不能符合制度期待的作為。演習指引中，包含半預警、無腳本、實境、不壓縮時序、「主境況事件（注入事件）清單」的概念架構、區分出規劃者與參演者，以及考評與參演人員平等精神（共同討論、發掘落差原因，而非單方向或照單全收的改善事項）等，這些設計環節，都有助於推動對參演人員的有效測試，並獲得真實回饋。
第三個是「去除長官中心主義」，這次的評核制度，是透過分散式的觀察與檢核小組進行，他們跟著與自己專業有關的參演人員走，只需要對所屬責任區塊負責，並且從演習規劃之初就開始參與其中，清楚掌握規劃團隊設計演習的目的與各環節的目標，並且就此設計觀察項目，演習結束後再與規劃及參演人員共同討論；而也正因為是「分散式的責任區塊」，它有利於演習啟動後發散出去的「資訊流」能同時間四處自然發生，不用像傳統演習那樣以舞台觀禮區為中心，拆解本應同時發生的事情、一步一步讓觀禮長官看到所有環節而失真。演習評核的全部，都在檢核與觀察小組這裡，而不是在那些最後才來觀禮的重量級長官身上。
現實與理想的落差
這三個觀念非常進步、務實，並讓演習再也不是表演，而是真正有實質效益，也讓動輒數十、上百萬的公帑，花得有價值。但「現實」非常遺憾，即使我認同並執行這些觀念，並且作為主辦人努力在演習規劃中堅守，仍在台鐵上下體制間、以及與各單位磨合溝通中一一退守：
首先，演習被統一指揮來安排進場、單位車輛就近待命而非合理的出發地、同步通報環節被分段拆解，已經完全無法有效檢視自然流動的資訊流。再者，仍堅持以觀禮舞台為中心來設計演習，並被台鐵本位化操作，舞台音響以台鐵無線電為播放源，而不是以搶救災單位無線電與前進指揮所為重心，演習考驗的明明是地方救災應變執行單位，但台鐵為求表現奪走了舞台，演習主體莫名其妙變成了台鐵。
最後，以舞台區的觀禮長官為中心，無論在演習設計上追求效率、精彩、熟練與舒適度，或者在演習流程錯誤設計的講評程序中，都讓觀禮長官奪走了評核的主視角，這種「上對下」評核體制的維持，也破壞了本次演習指引追求「平等討論」的精神。總而言之，這次災防演習非常失敗，新觀念完全沒有進來，徹徹底底回到傳統的表演式演習。
樂觀而言，這裡面很多或許是揣摩上意的結果，不必然是各單位重量級（觀禮）長官所樂見；然而即使如此，這也是重量級長官沒有發揮監督指揮職責、在一開始就清楚要求或向下宣示正確的演習觀念；只能說這些長官不用心、完全沒有跟上中央災防主管機關往前進的努力。
悲觀而言，如果對各級政府機關構與各事業單位來說，「災害防救」只是一種漂亮的口號或求取表現的舞台，那真的不要浪費錢辦大型演習；在大多數單位中，災防都是任務型兼任職掌，請把本職做好、在本職發光發熱，災防就從實務經驗學取教訓就好。
以務實為基礎，好演習一點都不難
本次杜蘇芮颱風造成台鐵部分列車停駛，一些因台鐵失誤造成滯留的旅客怎麼辦？在演習中，包含台鐵在內，所有中央、地方單位都為求表現積極配合，大量動員人力、物力；但到了實際災害發生，每個單位都嚴格計較起來，台鐵不願出動接駁，交通與公路機關也覺得台鐵自己要處理，結果最衰的就是旅客。
災害防救的重要使命，在於最大程度減緩災害擴大，並且從災害尋求預防之道；而災防演習，追根究柢的成立基礎就是「務實」，沒有務實作為基礎，就是演戲，檢討的內容變成是演得好不好、該動員的有沒有都到位，挑不出毛病就往雞蛋裡挑骨頭，完全脫離災防現實。那麼萬安演習車站演得再漂亮，當阿共打來了，大家逃命優先，誰會真的管你旅客疏不疏散？
我看到的現實是，連新北市社區層級的古蹟防災演練都做得更加務實，他們演練的人全都是真實的社區聯防的居民，務實的應變流程，文化單位親自指導，它就像是一場教育訓練，不要求那些無意義的效率、精彩、密集或緊張感，而是專注說明古蹟中文物的位置、文物搬運的方式、還原文物真實重量的演練物品讓居民能有效分工合作，文化單位出席的長官，關心的也都是古蹟的安全，對演練過程只有鼓勵與感謝、沒有指教更不需檢討。相較之下，我們連從務實演習中檢討應變制度的合理性機會都沒有，距離「好演習」實在非常遙遠。但好演習一點都不難，只差在大家有沒有這種共同目標而已。
（作者為台鐵營運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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