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梨泰院157死踩踏慘案震驚全球，死者除了韓國人，還包括伊朗、俄羅斯、烏茲別克、哈薩克等十多個國家的人民。他們聚集在此，因為梨泰院正是一處匯集了多族群、多文化的移民區。
二戰開始，各國人民在梨泰院創生了兼容並蓄，並且帶點反叛、反主流的文化群體。這裡有首爾第一間外文書店、第一座清真寺、為數最多的異國餐廳和酒吧，但夜夜笙歌只是梨泰院的表象，繁華絢爛中的晦暗，才真正點亮了梨泰院的夜色。
南山下閃爍的藍寶石
剛搬進梨泰院時，這裡讓我感到「好自在」。走在梨泰院大街，一群非裔女性披著滿頭的辮髮，搖曳生姿，另一群白人女子身形豐腴，袒胸露乳地穿著緊身小可愛，吱吱喳喳地走過馬路。大街旁的小巷，常見幾個韓國年輕人頂著金髮，捲起制服的手臂露出繽紛刺青，約莫是趁著休息時間出來吞雲吐霧的打工族，一旁kebab餐廳的土耳其員工也會來串門子，偶爾也有個子嬌小、操著他加祿語的婦人從人群中竄出，匆忙的走往超市的方向。
依傍南山山腳的梨泰院商圈，包括梨泰院1、2洞和普光洞，吐納了80個以上來自不同國家的人民，根據韓國統計廳統計，2020年間這3區有約3萬居民，其中高達2成是外國人。
隨著時間醃漬，是這些人讓梨泰院的風味別具層次。從南山塔南面順勢而下，這一面的舊式低矮公寓櫛比鱗次，穿梭其中，路有時候突然長出台階，有時候只通往一堵牆，更多時候，巷子頭尾相連的是一戶戶傍陡坡而居的人家，讓我置身寶藏巖的錯覺，聚落非常有機。
另一面則是那些鑲著美式中產氣息的公寓，他們用高聳圍牆築起階級，用灰階的牆面展示品味，玫瑰妝點圍籬，我在這頭常看到的除了車進車出，大多是出來散步、遛狗的人士，閒暇有餘。
其實梨泰院並不是一個交通非常便利的地方，這裡只有一條地鐵6號線，但幸好搭公車就能輕易抵達商業區江南和交通匯集的龍山站。卡在南山山腳和250公頃美軍基地的昏暗之間，梨泰院崎嶇的地形，並不妨礙它成為一顆越夜越閃耀的藍寶石。
這裡主幹道上車水馬龍，長年在門口攬客的店鋪老闆和懷抱探索而來的過客，總會在買賣上過招幾番。也有店面默默耕耘，量身打造的修身西服和手工皮鞋店，見證過這一帶潮流變遷。巷內的酒館一間比一間浮誇張揚，但若願意繞進未知的蜿蜒窄巷，也可能遇見一間等了你許久的低調小酒吧。
駐韓美軍，奠定了梨泰院的多樣性
影響梨泰院發展成現今模樣的主因，可以從駐韓美軍說起。1950年代二戰和韓戰時期，在韓國最高峰曾有逾30萬名美軍駐紮，其中大多數位於首爾龍山區的美軍基地，而靠近基地的梨泰院洞，順勢成為了提供美軍生活、娛樂的主要商圈。美式餐廳、酒吧、俱樂部、舶來品店在梨泰院路上百花齊放，其中，最不可或缺的軍需品還有女人。
我喜歡梨泰院的女人，她們總是風情萬種、顧盼自如，但上個世紀，梨泰院的女人卻背負著歷史和戰爭的包袱、性愛和死亡的恐懼。因應著大批軍人而產生的性工作者據稱有2千人，甚至衍生了集娼村（집창촌／hooker hill）。《翻轉首爾》一書即提到，這些性工作者被稱為「洋公主」，美軍支援了韓國戰備，「洋公主」則支援了美軍性需求，同時卻得承擔著暴力、虐殺等風險。
《翻轉首爾》一書的作者郭奎煥（곽규환）告訴我，對當時文化界人士而言，梨泰院是一個「希望之地」，既能接觸到外國文化，也能展演自己的才能，因此許多韓國當時的知名歌手，都發跡於美軍俱樂部，包括帕蒂．基姆（패티 김）、趙容弼（조용필）等。
對於住在梨泰院和其周邊的居民，梨泰院是個「危險之地」，因為暴力事件頻傳；而對於其他韓國人，梨泰院則是個「陌生之地」，因為在當時相對保守、單純的韓國人心中，對梨泰院的多元文化仍相當陌生。
梨泰院的空間分化
而70年代的梨泰院，開始成為各國大使館林立的特殊地區，坐落在梨泰院的各國的大使館包括菲律賓、黎巴嫩、烏克蘭、剛果等，大使館附近總能找到一些有該國特色的小商店。
1976年在南山建造的凱悅飯店，至今仍是韓國最高級的飯店，也是歷年來美國總統出訪韓國的指定下榻處，飯店周遭為梨泰院北側也就是梨泰院2洞，聚集各國大使館，經濟上較富裕者也多選擇落腳此地。
說到此處，不能不提及韓國最早公開出櫃的知名藝人洪錫天（홍석천），他在2000年公開出櫃後，遭到當時保守的演藝界封殺，「出櫃後是梨泰院收留了我」。他曾向韓媒吐露自己在梨泰院北側近20年的奮鬥史，在經理團路的梨泰院一帶陸續開了8家餐廳，而他外顯的同志性向結合商業頭腦，成功炒熱該區氛圍。
因此，近年來梨泰院商圈的榮景，洪錫天可以說是功不可沒，但也因為人潮湧入，帶動周邊房價，租金連年上漲，洪不堪虧損，也陸續賣掉多間餐廳，黯然退場。
而梨泰院南側，也就是梨泰院1洞、普光洞一帶，居民不若北側富裕，反而展現了更生猛的庶民感，非裔、東南亞裔、中東裔的勞動者讓這區總是熱熱鬧鬧。
土耳其的kebab快餐和傳統糕點佔據了許多顯眼的店面，印度咖哩店總是隱隱飄香，清真料理自有其主顧，專營非裔人士的通訊行不只是賣電話卡，而是人際網絡。這一帶更有著韓國最豐富多樣的超市，異國乾貨、食材能滿足來自各個國家的居民，店名也就乾脆叫「外國人超市」、「國際超市」。
若要前往1969年建造的韓國第一座清真寺，一路上還會行經各種同志、跨性別、變裝皇后酒吧，接納同志的聲名遠播，那些不見容於韓國社會的姿態，似乎都能在梨泰院放肆。
韓國人對梨泰院的複雜情懷
其實軍事上韓美同盟的政治氛圍，以及駐韓美軍帶給韓國的文化衝擊和暴力事件，導致許多韓國人對梨泰院抱持著相當複雜的情緒。郭奎煥指出，1980年代韓國光州民主化運動時，美軍兵力支援了當時的韓國獨裁總統全斗煥，導致韓國學界的反美意識增強，開始主張美軍撤韓。
一名韓國朋友告訴我，90年代的梨泰院，是喜愛嘻哈文化的他最喜歡購物天地，美式文化當道，但部分韓國人是既崇美又仇美，「我們需要美國的軍事支援，但另一方面，美軍對韓國人做了許多不可饒恕的罪行，我們卻無法保護自己人」，2002年間甚至發生美軍裝甲車輾死韓國女學生的事件，讓反美情緒達到高潮。
即便如此，梨泰院並非只有美式文化，郭奎煥告訴我，1990年到2000年代中期，梨泰院展現出的是「沒有護照也能認識世界的空間，同時也是人種、性別與階級界線模糊的解放區」，他正道出了梨泰院最大的特色：「解放」。
可能是從傳統的儒家思維解放、從戰後的貧窮解放、從進展過快的都市化解放、從向大眾靠攏的主流文化解放、從父權解放，梨泰院讓我感受到一種與現世對抗的精神，所以韓劇《梨泰院Class》取景於此，確實有其隱喻。郭奎煥也進一步指出，正因為梨泰院的象徵價值逐漸為大眾所認同，而催生了這個故事基礎。
成為新興觀光地的梨泰院
過去，多文化族群把世界帶進了梨泰院，而繼1988年漢城奧運、1996年亞運會後，來訪的外國人則把梨泰院介紹給了全世界。郭奎煥指出，首爾市1997年將梨泰院指定為觀光特區，越來越多餐酒館、咖啡館、藝廊、設計師品牌進駐梨泰院，年輕人帶給梨泰院的新活力，讓梨泰院近十多年已逐漸發展成了主流的局內人空間（Insider）。
而千禧年後，越來越多的海歸韓裔、新移民二代崛起以及藝術聚落的創生，讓梨泰院在大眾視野中不再陌生，旅遊書也毫無例外地會介紹這座新興觀光區。首爾市政府自2002年開始舉辦「世界地球村」慶典，對梨泰院的多文化面貌自豪，2010年開始梨泰院街頭巷尾興盛的萬聖節扮裝氛圍，都讓梨泰院逐漸洗刷了過去模糊、負面的印象。
對於難以定義的梨泰院，郭奎煥詩意地向我如此形容：「不是因某個人的意圖、也不是因為國家的主導，而是每個人在各自的人生起舞，讓各種意圖和主導、意志和奮鬥、偶然與必然集合為一體之處就是梨泰院。」
只可惜2020年夜店群聚染疫事件、如今的踩踏慘案，都重創了梨泰院好不容易扭轉的大眾形象。了解了梨泰院的背景，我們再看這次萬聖節慘案，便能理解這樣的西方節慶是如何自然而然地在梨泰院盛行起來。
梨泰院的未來何去何從？
157死的踩踏慘案，在韓國是空前的悲劇，也希望絕後。郭奎煥認為，這次慘案是無數的不幸與行政機關應變不及造成的，案發前沒有媒體關注過萬聖節的人潮危險性，甚至有報導還宣傳「終於可以在萬聖節玩」，案發後媒體卻異口同聲地直指此案可以預測。
郭奎煥認為，綜合性的反省才能有效地避免未來再發生慘案，而非將責任推給任何單位，國家此刻更應該承擔起預防和善後的責任，這正是國家存在的理由。
慘案發生後，我身為梨泰院少數的台灣人，日日看著前來悼念的人們越來越少，滿地的白菊花越見凋零，我希望悲劇不要再發生，活下來的人勢必要更堅韌的活下去。郭奎煥最後也說道：「只有超越慘案繼續生存下去，才能實現真正的追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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