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因為你們的文件不符合沿途各國的入境規定，我們無法核發難民車票。請先把文件處理好，希望你能諒解。」
經歷驚慌恐懼才逃出戰爭的國度，來到以為安全的地方，卻因為「文件不符」被官員擋下，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此時，若自己國家的大使館也表示無法提供實質幫助，又該怎麼辦？
和這組烏克蘭家庭所共同經歷的一切，是我擔任協助難民的志願者以來，遇到最棘手的狀況。他們雖然安全逃到柏林，卻也一度差點選擇回頭，重新面對基輔的戰火。
因為一本「非晶片護照」，他們沒辦法前往瑞典
歐洲各國素以嚴謹的行政制度聞名，德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時至今日，儘管各國都講求數位化以減少資源浪費、增加運作效率，但德國社會仍有將日常生活中「所有文件」印下來保存的習慣。若在櫃台溝通時遇到各種突發狀況，總可以見到櫃台人員翻出一本厚厚規章，找到對應的細節，一板一眼的冷淡回應總是讓人不禁惱怒，只能告訴自己這就是歐洲的日常。然而在戰爭時期，如此欠缺靈活度與僵化的管理行為，卻也造成了一個非常尷尬的狀況，使得難民在移動路上反而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
我遇到的這組烏克蘭家庭，開戰後前三週都還留在基輔，因為難以估量逃離過程要面臨的種種不便，也不確定在抵達安置國後，可以如何安排所有人的生活。經過一段時間的討論，他們才決定離開家，準備前往中立國瑞典。
在柏林月台上遇到他們之後，我帶著大家前往德鐵櫃台，把去瑞典的車次跟時間都確認好。準備印出車票時，德鐵人員仔細地檢查了他們的證件，緊接著便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其中一位家人拿的是舊版的「非晶片護照」。
在這個晶片護照廣為通行的年代，許多國家的邊境管制將其列為免簽或是落地簽的必要條件。這代表著如果沒有晶片護照，實際上可謂寸步難行。
目前德國及周圍的陸路鄰國，對於難民轉運都有緊急開放通行，儘可能減少過程中的旅行管制。但這些國家並不包含丹麥。而丹麥，正是從德國前往北歐斯堪地那維亞所有陸路交通的必經之地。
這事件發生在2022年3月21日。當時根據丹麥公告的難民轉運規定，只准許「持有晶片護照的難民」通過丹麥。如果難民持有的是舊版非晶片護照、或是護照已經遺失，那麼進入丹麥之後就只能在丹麥境內安置，不准通過丹麥繼續前往其他國家。德鐵人員查閱完規定之後，面有難色地表示，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實在發不出途經丹麥抵達瑞典的難民車票。
如果目的地遙不可及，是不是要回去戰火中的烏克蘭？
當下，不管是我還是這家人都瞬間呆住。他們這一路上除了保命之外，根本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這個問題，一路上的邊境管制（烏克蘭、波蘭、德國）過程中也完全沒遇到這狀況。而我呆住則是因為我深深知道，在德國這個行政規章多如牛毛，且往往因為缺乏橫向聯繫而互相扞格的地方，這類問題基本上不可能立刻解決，必須思考是否有其他方式可以讓他們前往瑞典。遺憾的是，我完全沒有任何想法。
我們先去詢問柏林邦政府在難民登記站的人員，但駐點人員表示無能為力，因為邦政府只負責收容難民，護照跟邊境管制屬於外交和警務的範圍。接著我們又前往德國聯邦警察的辦公室，警方則表示雖然遺憾，但現在有的選擇不多，可以等明天早上去丹麥駐德國大使館辦丹麥簽證、去烏克蘭駐德國大使館申請重發晶片護照，或是請烏克蘭的領事人員簽發緊急文件，協助他們通過丹麥邊境。接二連三的碰壁讓這一家人的情緒更焦慮，忍不住出聲抱怨：「我們是難民，不是來度假的！」
我們回到中央車站，我再向德鐵以及負責訓練志願者的人員回報狀況，大家有些訝異，因為實際上沒有晶片護照或是護照遺失的難民，比想像中更多。我想，德國作為暫時接待的外國，沒辦法幫上忙，烏克蘭自己人總可以吧？於是把電話借給他們，讓他們與烏克蘭駐德國大使館聯絡。然而，這場溝通並不愉快，其中一人翻譯給我聽：
「大使館人員說，這狀況不是他們的管轄範圍，我們應該要讓其中一個有晶片護照的家人先自己去哥本哈根的烏克蘭駐丹麥大使館，申請全家緊急過境需要的文件，接著回到德國，然後再全家集合一起出發，重新經過丹麥到瑞典……」
「算了，回基輔算了！」聽到對話的家人當下氣得立刻就要跳上回頭火車。對他們而言，德鐵、登記站、聯邦警察的回覆都能理解，但真正壓垮他們的是烏克蘭駐德大使館的說法，正如他們所說，好像每個人都把他們當成承平時期的出境觀光客，但他們是正在逃命的難民啊！
你或許會想問，如果無法順利前往瑞典，那為什麼不先留在德國把一切處理好再出發呢？理由其實很簡單：隨著戰爭時間拉長、這一路上的種種波折，加上連續數日完全無法休息的疲憊，人的情緒管控與理性思考能力勢必受到了嚴重的影響，無論身心、時間，都沒有那麼多資源可以折騰。而且這家人的狀況，其實沒有任何在德國長期安置的理由，這時對他們來說，「回基輔」反而是最直接可行的考慮。
主動返回烏克蘭，也是在難民潮進入第四週之後開始出現的現象。或許每個家庭都有自身的特別考量，但無論如何，如果當認知到自己在歐盟國家其實沒有明確可供長期穩定生存的空間，而真正能去的地方卻又遙不可及，回去還在戰火中的烏克蘭，似乎成為一個不得不的選擇。
只要能幫助一個家庭，就多幫助一個家庭！
在休息片刻並且冷靜下來之後，我們很幸運地查到：目前在德國跟瑞典之間營運的渡輪公司，在3月20日開始加入轉運難民的行列。再三確認瑞典針對烏克蘭難民的入境管制規則後，發現這是一條可行的路線。雖然這代表，他們若要趕上隔天的渡輪，就必須連夜趕去將近300公里外、位於波羅的海港口城市羅斯托克的渡輪碼頭。但此時此刻，只要能夠繼續往瑞典前進，什麼也管不著了。
我們互道再見，預祝一切平安並且隨時保持聯繫，他們一家人的身影就在深夜的柏林街頭中，隨著包車的紅色尾燈漸漸地遠去。幾個小時之後，我收到來自他們的訊息，表示已經順利搭上渡輪，護照查驗過程非常順利，期待在瑞典下船後前往接應處。他們並特別說，希望我能將他們遭遇的狀況盡可能告訴更多人，別讓其他類似處境的家庭再面對這樣不必要的困擾。
截至2022年3月26日，在德國登記的烏克蘭難民數量已經超過25萬人，德國聯邦政府為此召集各邦協調收容難民的配額。由於柏林僅能收容佔總數5%的難民，有越來越多的專車開始改停靠其他城市，直接略過柏林，以減少不必要的轉乘。因此中央車站的物資站規模開始縮減，而志願者和難民的數量比兩週前的高峰下降了許多。
我依然持續登記前往中央車站擔任志願者，理由很簡單，只要能多幫助一個家庭，就多幫助一個家庭。同樣地，在協助每個家庭的過程當中，有些家庭很願意分享他們這一路上經歷的種種。如此亦能感受到在戰地記者以外的視角，一場戰爭的殘酷是如何被記錄下來的。
（後記：在這家人離開柏林之後的隔天，3月22日深夜，我收到一則發給群組內所有志願者的通報，寫著「德鐵即起放寬規定，開始對非持有晶片護照的難民核發途經丹麥的難民車票。」我立刻將訊息轉傳給已經順利抵達瑞典安穩過夜的這家人，他們回覆我說：這真的是好消息，再也不會有人落入跟我們一樣的窘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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