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難民潮湧入德國，除了柏林之外，也有其他幾座城市的主要車站，同樣成為難民轉運的核心。截至3月12日為止，柏林中央車站仍是最大的轉運點。
志願者在月台上除了協助難民將家當抬下專車之後，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確認難民的目的地。依目前的狀況，主要有三種可能：
- 立刻換車票，並在48小時內前往其他城市投靠親戚；
- 在柏林暫時停留數日，等待難民程序申請完成，再依照政府指示前往指定的難民營；
- 若難民的健康條件不適合再次長途旅行，則安排在柏林本地的難民營住下來。
以上除了短時間之內可以立刻轉運離開的難民，其他選擇都必須要在柏林暫住。目前中央車站的7號跟8號月台安排了兩列列車作為臨時臥舖，而其他停留時間較長的難民，則必須由志願者帶往中央車站對面臨時設置的緊急難民營轉運站。
寒風中，在中央車站吃碗熱食談何容易？
目前中央車站以及轉運站裡面都有大量的物資供難民取用，這些物資是柏林市民自動自發的捐獻，包括衣物、藥品、衛生用品、寵物用品、玩具以及最重要的食物。尤其在歷經數日的波折之後，在這個初春時刻，夜間平均溫度仍然在0度上下徘徊的天氣，如果有碗熱湯，那是件再好不過的事情。
近日許多市民關心難民的狀況，主動詢問是否可以自己烹煮熱食並且帶到現場分送給難民？然而中央車站或是轉運站這些室內空間，因為消防法規和衛生條件等因素，並不適合架設臨時性的烹調設備；加上民眾自煮熱食，無論是在食材選擇、烹煮或是保存過程中，不確定性因素都比較高，為避免出現過敏或是食物品質難以掌握所造成的後續問題，目前提供給難民取用的，還是以超市、麵包店等營業場所供應的包裝冷食為主。
除了以上提到的原因之外，另外在德國的日常飲食當中，一天三餐當中僅有午餐會特別安排熱食，早餐跟晚餐則通常是以麵包搭配沙拉為主的冷食（德文稱之為「晚上的麵包」Abendbrot）。因此在這些臨時性的場所，熱食供應受到嚴格管理，市民如果將自煮的熱食送去，是會被婉拒的。
各地志願者此刻的唯一目的：盡快將難民安頓好
我在3月12日下午去了一趟在柏林市區北邊的緊急難民營，除了了解目前難民營是否需要志願者之外，也想詢問他們是否接受市民提供自家烹調的熱食？沒想到負責管制食物發送的志願者爽快地向我表示：「當然，當然！（immer! immer!）這天氣冷死了，有熱食的話就太棒了！快把這消息告訴你的朋友們，我們這裡隨時敞開大門！」（此為當天狀況，後續管制措施有所更動）
此時，正好我身邊有一群準備了煎餅要發送給難民的志願者，他們也問我要不要跟著大家一起來一份？但我覺得對難民而言，此時就算只是一瓶水、一片熱騰騰的煎餅，在這個當下都是無比重要的。所以我婉拒了他們的好意，但我將他們發送煎餅的這一幕記錄下來，並且發送到柏林本地的台灣人社群，讓大家作為後續提供協助的參考。
我緊接著返回中央車站，加入其他志願者的行列，協助難民下車、轉運、安排過夜等流程。志願者們來自柏林的各個角落，當中也有不少人是和我一樣從全世界各地來到柏林的旅居者，特別是年輕、學生、未婚、泛左等族群更加主動參與。除了志願者之外，月台上另外也有一群年輕人，除了識別背心以外還戴著鮮明的紅色棒球帽以及識別證，他們是由邦政府聘僱的保全公司所派來的員工。不過當專車抵達之時，大家並沒有你我之分，當下只有一件事情──盡快將難民安頓好。
豌豆湯傳遞的溫暖：或許你來自異鄉，但柏林也是你的家
到了晚上10點左右，進站的專車之間出現長達一個半小時的空檔，我就和幾位一起在月台上幫忙扛行李的志願者一起走出車站，在登記站前面的空地暫時休息一會。好不容易終於取下戴著許久的口罩，一邊呼吸新鮮的空氣，一邊開始閒聊了起來。
聊天在德國是一種很普遍的全民運動，不管主題是什麼、也不管你到底是誰，只要超過三個陌生人湊在一起，大家就會自動開始在許多的話題當中輪轉。志願者必須在識別背心上面貼上自己的名字，而在德國的日常交流文化當中，直接稱呼對方的名字是一種友善和親近的表現，因此這個小小的機制瞬間拉近了志願者彼此的距離。大家閒聊的話題多半圍繞者彼此聽到來自於難民的故事、如何以自身的文化背景看待這場戰爭、對於戰爭走勢的判斷、各國政府的反應，以及德國政府對於後續難民政策的調整等。我們閒聊了一陣，此時有一個聲音從我們身旁傳了過來，「嘿！年輕人，要不要來一碗熱的豌豆湯？」
我們轉頭一看，原來是三位中年大叔熬了一大鍋熱騰騰的豌豆湯，但因為送不進室內空間，所以乾脆在空地上面擺了張桌子便發送了起來。
豌豆湯搭配酸麵包或是香腸是很經典的德國家庭料理，如同在台灣的水餃店，總會見到大家必備一碗酸辣湯，或是當手上有杯珍珠奶茶的時候總是想要來一塊炸雞排般自然。也正因如此，豌豆湯的作法跟味道並沒有固定公式可言，每一個家庭、每一間廚房都會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手路，就像是我們無法界定全台灣的滷肉飯跟米粉湯當中到底誰才是所謂的標準那樣。
然而對我這個獨自在德國生活的留學生而言，會吃到這道料理的時機，都是在學校或是研究機構的餐廳。德國的團膳供應，同樣基於食物安全和過敏問題的考量，除了會把所有使用的食材鉅細靡遺的寫出來之外，另一個特點就是把最終調味的權力留給顧客自己決定，因此也得到了一個「無味」的評語，只能當作填飽肚子用。除此之外，這兩年疫情期間私人聚會受限，我前一次吃到朋友或同事親手煮的美味料理，都已經是2019年的事情了。因此我長期以來對於豌豆湯的印象其實非常差，甚至寧願去吃速食漢堡。
起初我們也是基於把食物留給難民的想法，婉拒了大叔的好意，但大叔回答：「這天氣冷死了，而且現在也晚了，不管你是志願者還是難民，這時候什麼都別問，就來碗熱湯吧！」也有點累了的大家，面對只有2度的氣溫，望著冒著騰騰熱氣與香味的大鍋，實在是沒有任何人能夠抵抗。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我們一人接過一碗熱湯，就地吃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天氣真的太冷、也或許是因為大量搬運家當導致體力消耗了不少，這一碗看似平凡無奇的豌豆湯，吃進嘴裡，卻彷彿坐在家裡餐桌吃著媽媽親手煮的料理那樣溫暖。尤其是受到疫情影響，我已經整整三年多沒有回台灣了，想家是必然的。這一碗熱湯對我來說不只是一碗熱湯，更像是告訴我：或許你來自異鄉，但你生活在柏林，這裡也是你的家。
我告訴大叔，這是我在全德國（in ganz Deutschland!）吃過最美味的豌豆湯！大叔們則是笑得合不攏嘴。這一齣意外的插曲，在戰爭與難民的沈重氣氛當中，增添了一絲溫暖。
我們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其實，這碗熱湯以及大叔的那句話，還有更深層的意味。這場戰爭發生，除了撕破歐洲在冷戰後維繫了30年的和平，另一方面也徹底喚醒了大眾的人道與平等意識。志願者自社會的各個角落挺身而出，只求盡自己的綿薄之力協助難民，這不特別為了什麼，也不求回報。而身為志願者的你我他，只要識別背心一穿上，原先屬於人跟人之間的各式標籤便立刻去除。哪怕日常生活中彼此根本毫無關聯，甚至是來自天南地北的不同環境和階層，但在彼此之間傳遞每一件行李，詢問每一個狀況，組織下一個動作的當下，大家共同所想的都是如何把事情做好。平時那許許多多令人喘不過氣且不必要的算計，立刻被拋諸於九霄雲外。
我們從哪裡來、我們平常是做什麼的，這些都不重要，因為我們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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