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期間,即使在美國,我也跟著台灣放緩了節奏。和家人臨時起意,在一個夙未聞名的燈塔站訂了兩個晚上房間。第二天沿著加州海岸線一路向北,哪裡景色有趣,就在哪裡即興暫停,沒有時間表,只期待夕陽西下前可以到達燈塔。
這座美國西海岸最高的燈塔解役多年,19世紀的高科技,像是能照射30公里遠的菲涅耳鏡,已經被20世紀的雷達和GPS取代,船隻都可以自主航行了,哪還需要燈塔來指點方向?40多年前,燈塔撤走了守塔人,後來又換上LED燈。於是地方人士動員起來,成立了一個非營利組織,承租下整個燈塔站,一則保護歷史遺產,二則藉著觀光來活絡地方生計。
燈塔位在突入太平洋的岬角上,離小鎮還有6公里。小鎮很迷你,只有500居民。有人祖輩在這裡伐木,後人花開隨風四散,留下最念舊也最沒野心的小孩守著故居;有人厭倦了30年的舊金山生活,德國原鄉又再也回不去,就選了這似故似新、亦客亦主的偏鄉小鎮,開起一家租借重機給觀光客的小店。也有人少年輕狂浪跡天涯,漂泊到這裡落了腳,當起音樂家教。地方小,學生少,什麼樂器都得教,還要加上聲樂。安頓下來後,結了婚又離了,兒子跟著媽搬到外州,因為小鎮上青少年交不到朋友。
萍水相逢5分鐘,卻受邀看一群石匠快樂鑿石頭
小鎮就一條主街。我們一早到鎮裡覓食,停車場邊沿著花圃圍坐著4位本地居民,都沒戴口罩,看似上了點年紀,手夾香菸,擺明了閒閒無事,等著事上門。於是我趨前詢問附近可有麵包店?有一人,就是那開重機店的老德,熱心地帶我到一條小巷口,遙指一張招牌「Pelican Bread」,直說你們運氣好,這店每週只開週三上午。今天,正好是週三。
麵包店也很迷你,不過7、8坪,門外等著3個人,人人戴著口罩,熟人站得近一些,陌生人安份地隔了2公尺。出人意料,麵包店居然才開了4年,主人James只30歲出頭,但在小地方已經闖出了名號,一週雖只開門半天,但要到不同的農夫市場趕集,又透過其他麵包店或雜貨鋪代銷,忙得很。在小鎮謀生,再小的店也得摸出個門道。
空間廣闊,人與人間的距離反而拉近,小鎮上好像人人都準備好跟陌生人搭訕。在麵包店外頭排隊,前面兩位藍領階級模樣的男子鄭重推薦,說這麵包店有南北60公里海岸線上最棒的麵包,他們驅車15公里,就為了趕今天上午麵包店開門。問他們原本打哪兒來,年輕一點的David說蒙大拿,稍年長的John說加拿大。來了多久?就像候鳥,每年冬天4個星期,十幾年如此。在這裡做什麼呢?原來兩位都是石匠,幫人家敲打石頭。他們看到我們充滿好奇,就說來吧,你們來我們帶你們參觀我們的石頭工作坊。
第二天我們如約去了,工作坊在一片松樹林裡。一夥6、7人,有人冬天來,有人夏天,住在附近的長年都在,除了兩位年輕的女性,其他的人都有些風霜。帶頭的Peter在2004年買下第一塊10英畝的地,之後陸續增添了40英畝,大片樹林,只有兩棟房子,他跟幾位石匠住一棟,白天跟石頭為伍,晚上像一家人過日子。
這些石匠靠什麼維生?Peter付他們薪水。石頭作品出售嗎?作品四散在樹林裡,Peter既不賣,也不接受委託設計,又不對外開放收門票。他不用電腦,連網站或臉書都不想建。那Peter的錢哪裡來?有沒有一個終極目標?John和David雖然過去十幾年每年來,從沒弄清楚,大約也不想,反正每次來,大夥兒就天天一起快樂地鑿石頭,也許這就是傳說中「自由石匠會」(freemasonry)的生活方式?

每塊石頭都不完美,卻堪用
170年前南來北往的驛馬車古道從松樹林中穿過,Peter領著這群石匠就在古道兩邊,隨興搭建了為數可觀的石頭建物,不強調實際功能,只各自表達了一些意象。例如驛馬車古道旁搭建了一個所謂「旅棧」的作品,不過是兩堵牆,一面窗,窗下一張石椅。問David這些作品可有藍圖?頂多就是一張示意圖,大夥兒一邊敲石頭,一邊隨機擺置,沒有工頭分配工作,也沒有人檢查品質是否合格。反正自由心證,大家看了順眼就好。
我問John他的石匠生涯如何開始。他本來作石雕,有一天聽到石頭跟他說話:「喂,我不是光裝飾用的,我可有我的功能!」從此之後John把石頭當建材,只做石牆、石橋、石板路、石塔樓。後來他發現,每一塊石頭都有它的完整性(integrity),當一個好石匠,就要去發現它。
這班石匠花了4年功夫,用手工搭建了一座「不完美神廟」(Temple of Imperfections),這可是John的原始構想。6根天然石柱間搭上6面牆,上覆圓頂,高約6、7公尺,完全不用任何石灰水泥,全靠一片一片石塊堆壘而成。圓頂由兩塊大石板封起來,石板中間用手工鑿穿出個圓孔,陽光透過圓孔投射在石牆上,隨時間自然移動。地面上滿鋪了扁平石,既不固定也不膠粘,雨水從天窗落下,從扁平石間隙中自然流入土裡。


沒待我問,John主動解釋了為什麼取名「不完美」。石頭如人,不可能完美,一塊石頭疊在另一塊石頭上,更不能期待完美,但若能彼此互補,達到平衡,也能自成一個整體,自有它的功能。這座石頭聖殿個頭雖不大,總有幾十噸重量,上萬塊石頭,居然可以完全不用任何黏著材料,由人手一塊一塊堆砌而成。不難想像在過程中,這些石匠對「萬事不完美卻堪用」一定有一番透徹的體驗。
邂逅上百座石頭作品,理解西方石匠文化的意涵
John還有另一個得意之作,是一座簡單的石牆。如果不用水泥石灰,也不用石板塊,如何能將天然形狀的石頭堆起一座牆?大部份人會把石頭橫著放,石縫中塞些小石頭來維持平衡。John卻把石頭豎起來疊放,因為重心集中,石頭彼此靠得緊密,結果石牆更穩固。John說,不用一般人的慣性思維,可能會發現更好的答案,這是逆向思考的好處,也不妨稱它為「直角式思考」。


我跟John聊起,東西方對石頭文化的傳承十分不同。中國文化裡雖有雲崗石窟、龍門石窟,但除了趙州橋之類的拱橋外,石頭向來不是建材,大約因為中國不產石頭。即使到了現代大理石用的較多,多半也是進口。西方世界則從希臘神殿開始,教堂,城堡,處處都是石材,也許因為如此才有石匠文化的傳承,甚至於石匠精神成為反抗皇室的象徵,據說美國一元紙鈔背面就有「自由石匠會」的標誌。今天第一次見識到石匠文化,真是大開眼界。
50英畝廣大的森林,總有幾十上百座大大小小的石頭作品,導覽了接近3個小時,都還嫌走馬看花。只見John一頭白髮白鬚,如果穿上紅衣紅帽,扮起聖誕老人都不需化妝,年紀大到有了風濕關節炎,談起石頭來卻依然熱情洋溢。我們謝謝他們如此慷慨,昨天萍水相逢5分鐘,今天卻暢談石頭的科學與靈性3小時。John回說,這都是機緣巧合(serendipity)。可不是嗎?「錫蘭式的邂逅」,一切都從好奇與善意開始。


追求精神富裕,讓生命自在奔放
在回程沿著海岸彎轉如蛇的一號公路上,一路想著Peter、John、David這一幫石匠。他們創作不求精緻,任由參與者自由發揮,不稀罕名貴石材,只求每塊石頭各有所用。一般人追求成功必練的基本功,遠見、目標、規劃,都不在他們的字典裡。他們既沒有野心創造高遠深隽的藝術境界,也不屑創作動機被金錢或名譽所驅使。他們用最原始的工具──自己的體力,處理最原始的固體──堅硬的石材。在兩者的互動中,一槌一鑿地創造藝術,同時也一槌一鑿地開展自己的精神世界,這豈不印證了一個說法:「藝術,是物質與精神世界的中介」?
也回想起這兩天偶遇的小鎮人物,他們也許出於友善,也許需要發抒,遇到我們兩個陌生的東方人,不知為什麼撤下了防衛線,讓我們一窺他們人生的輕快與沈重。他們都是一般人所謂的好人,在小鎮上努力扮演各自的角色。以城市人的觀點,他們的人生也許都有不少缺陷,卻活得自在,物質上不很豐餘,但精神上似乎沒感受到匱乏。
按吳明益最近接受張鐵志訪問時的說法:「從生物的觀點,群體其實不差你一個個體,即使你在個體中很優秀」。連吳明益都不認為自己優秀,這些小鎮人物更談不上,甚至於不想努力讓自己變成優秀。可是,人類這個群體裡,若是沒有了這些小鎮,沒有了這群不知姓氏、不用臉書的人物,會不會純化成一群擁有相同志氣、共同目標、整齊畫一的傑出人類?
回到家中已經天黑,拿出從麵包店帶回來的歐式麵包,切了幾片,外殼堅脆,內部鬆軟,切面呈現大小不一的氣孔,一看就知道是發酵良好的手工麵包。咬進口裡,麵包帶著微酸,摻著幾粒鹹橄欖肉,嚼勁恰到好處,不愧來自燈塔站南北60公里海岸線最棒的麵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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