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如我，在虛擬世界建立一個新身份，系統程式會自動發掘、強化我的潛在特質，我能在幾乎沒有階級的50億人口巨大社會中自由伸展。若幸運或憑實力踩上頂點，成為全虛擬世界最受矚目的人，那我會有什麼樣的人生？關鍵時刻又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
使用異世界／虛擬世界題材的作品，劇情多半也偏重於異世界／虛擬世界的描繪，對角色本身的所在現實則較為輕描淡寫。通常，主角在現實中平凡無奇，甚至頹廢潦倒、被階級社會壓得喘不過氣，逃離到另一個世界後，重新拼出精采的生活。這樣的敘事總是鼓勵著我們，讓人不至於自我否定，壞事只是大環境惡意或生不逢時，而不是因為自己不好。
而細田守的《龍與雀斑公主》，卻偏重現實的層面，所有虛擬經驗，都回到每個人的現實當中。對於主角Belle，所有人不斷追問：「她是最棒的女孩，她到底是誰？」大家都猜想，她的歌曲與歌聲在虛擬世界可以撼動數十億人，這麼厲害的歌手，現實中一定是哪位名人。
實際上不是。對唱歌懷有障礙、對愛情沒有自信追逐，她只是位不起眼、臉上長著雀斑的女高中生。
虛擬世界的惡意無所不在
在虛擬世界「U」裡，只要使用者透過特製的耳機，就能連結所有感官、沉浸在另一個空間，以虛擬身體翱翔在物質結構與現實不同的數位世界。這部作品對U世界人們的活動著墨不多，但其最大特色在於「言論訊息」的傳遞，其影響力與比重，幾乎與我們現在的網路世界相同。
「人生重新來過！」U世界以此號召大家加入，讓人得以離開現實身份階級、社會規則、所有人生累積下來不如意的過去。有些人重視現實，讓自己真實的社群帳號連結U世界的虛擬身份；有些人則切開一切，讓人探尋不到任何真實身份的蛛絲馬跡。但無論如何，在U世界，所有人都得到自己個人特質的強化，展現在特長與外觀上，透過最簡單的無架構社會，自由創造人際關係並公平地發揮影響力。然而，承繼著匿名虛擬社群的「無責任」傳統，在U裡面人們一樣口無遮攔，惡意言語無所不在。
主角Belle初入U時，立刻嘗試唱歌，隨即就被周圍的人嘲諷，要她閉嘴滾開。而隨著她的唱聲被轉貼、造成人氣突升，也更引來海量的負評與惡意攻擊。不斷支持Belle的現實好友弘香對此絲毫不以為怪，鼓勵她說：「別忘了U裡面還有另一半的人在支持妳！」
為他人著想、勇敢做對的事
日本社會一直以來習於責怪造成社會麻煩的特立獨行者，會認為人不要出鋒頭、不要引起爭議話題，否則都是做這件事的人的責任。Belle的母親在Belle小時候捨身救陌生人，不幸罹難，網路上有人說她「自作自受」，Belle也一直無法釋懷母親不顧危險捨身拯救陌生人的選擇。
包含《龍與雀斑公主》在內，日本許多動漫作品，像是之前火紅的《鬼滅之刃》，都不斷鼓勵人們為他人著想、去勇敢做對的事。但即使日本票房亮眼、感動無數人，這樣的責怪文化仍然深植於日本社會。
故事中的「龍」作為引起爭議的角色，成為U世界人人撻伐的對象，Belle最終發現了真相，與龍站在同一陣營，引來U世界正義人士的關切，甚至威脅讓Belle的真實身份攤於陽光下，那將使得一切累積的名氣都全部毀去。為了做對的事，Belle選擇勇敢。她此時終於理解，她的善良令她願意與世界為敵、捨身助人，這完全就跟當年她的母親一樣。
回到當初，如果U世界透過個人特質強化，就能讓平凡的女高中生變為世界頂尖歌手，那其他數十億平凡與不平凡的人，為什麼在裡面沒有發生一樣厲害的事情呢？我認為其中最大的差異就是勇敢。在初入U世界之時，Belle就緊抓著自己人生怯弱卻熱愛的事物──母親帶給她的歌曲與音樂經驗。她在新的世界裡不畏他人嘲諷，即使帶著些微顫抖的嗓音，仍然努力歌唱。故事的最後，這位平凡的女高中生為了幫助龍，勇敢突破心理障礙，在數十億人面前唱出真實的自己。
人情味敘事：默默守護的人們
面對虛擬世界的惡意，主角身邊一直有一群人默默支持著她，包含父親、好友、對手、青梅竹馬、長輩友人，橫跨不同世代與不同關係；他們沉住氣、貼心且小心，不是用過度干涉的方式，這是真正像家人般的扶持，讓她能靠自己的摸索，好好再站起來。這種良善，是日本動漫作品慣有的味道，有一點內斂的民族性在裡頭。
《龍與雀斑公主》是部很美的音樂劇，畫面與劇情揉合了日式與迪士尼美式風格，劇中首首歌曲扣人心弦，就像U世界人們對Belle的評價：「不知怎麼的，好像是對著你唱一樣。」
這種共鳴，引導出劇末數十億人內心深處的同理，讓紛爭得以轉而平息；其實不分國界，每個人的善都是如此平凡，只是有時候需要一點勇敢。
（作者為臉書社團「動漫後現代哲學主義方法論研究室」前社長、台鐵營運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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