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導致德國最大的百貨連鎖集團Galeria-Karstadt-Kaufhof在6月下旬宣布，全德超過三分一的分店將永久關閉。報導中提供精準的官方數字：這將造成5,317人失業──還不包括該集團旗下的運動用品百貨的關店數目，那個數字還沒有公布。
一面是2個月不能開門營業、實體店面沒有收入，但卻需支付龐大租金以及員工薪水；但另一面，百貨公司這個源自19世紀中葉的時代寵兒，由於疫情，彷彿迎來了與21世紀的新時代產物「線上購物平台」正面對決的時刻。
19世紀左拉筆下的「商業大教堂」
法國作家左拉在完成於1883年、並於隔年出版的《婦女樂園》中，以巴黎第一間現代百貨公司Au Bon Marché為小說場景，記錄著「百貨公司」在19世紀中葉的現身。左拉形容百貨公司宛如「商業大教堂」，為社會資源分配、人性對金錢物質的貪婪與女性性別，帶來時代的美麗與哀愁。
1838年原型初現於巴黎的Au Bon Marché，是在1989年開始更名為沿用至今的Le Bon Marché。這間商場於1848年被Boucicaut家族取得多數權利，開始擴大經營，至1862年完全取得，達到能稱上是百貨公司的規模。
阮若缺教授在《解讀法國文學名著》中，介紹左拉自述寫作《婦女樂園》時的動機：「在《婦女樂園》中，我要譜寫現代生活的詩篇。」阮教授分析，「這部小說代表了大百貨公司的興起，色彩繽紛奪目的商品堆積如山，令人眼花撩亂，婦女們被吸引，瘋狂前往搶購。女人走進絲、棉織品王國，上百個售貨員一旁伺候，顧客則幻想自己像皇后般榮寵。百貨公司金碧輝煌，宛如一座聖殿，一座大教堂，吸引了無數貴客的朝聖。……它是一部關於現代化大商場的誕生、發展的完備資料。」
德國百貨公司歷史背後，是猶太家族曾經輝煌的商業之光
談到德國的百貨公司，必須提到在德國歷史中，與紡織、成衣息息相關的猶太家族。文章一開始提到的連鎖集團Galeria-Kaufhof，其創辦人Tietz家族就是猶太人。
1879年，Tietz家族的Leonhard Tietz從販賣線、鈕扣、布匹的小店開始，逐漸擴大店面規模，並且拓展到德國不同的城市。全盛時期，光在科隆就有5間分店。Tietz家族發揮的猶太特色，是家族團結力量大。加上舅舅Hermann Tietz和兄弟Oscar Tietz同樣累積起的百貨基業，共同成立了Tietz百貨公司。
1926年時，該企業擁有13,000名員工，並且開始著手收購另一間同樣由猶太商人Jandorf成立、至今依然佇立在柏林城市地圖上，並與倫敦哈洛斯百貨、巴黎老佛爺百貨齊名的柏林老牌百年百貨公司「KaDeWe」（Kaufhaus des Westens）。
以紐約百貨公司為原型打造的大型百貨
1870年，Adolf Jandorf出生在一個務農家庭，14歲開始接受銷售員訓練，1890年存到足夠去紐約一趟的錢，去尋找當年漂洋過海到了美國後就渺無音訊、讓全家人擔心不已的哥哥。這趟任務，他算是完成了一半。雖然找到哥哥，但哥哥並沒有回到德國的打算。那段時間，Adolf需要賺取自己在當地停留期間的旅費，身為銷售學徒的他，便流連在當時紐約的各大百貨，像是梅西百貨、布魯明戴爾以賺取生活費。深遠地看，正是這些經歷讓他「開了眼界」。
回德國後，Adolf在1892年得到一個機會，以合夥投資的方式，拿著500帝國馬克到柏林試開一間小店。6週後他找到店址，開了一間專售布料邊飾、針線等紡織副料的店「A. Jandorf & Co. 」，走的是價格實惠、有公開標碼定價的路線。經營有成的他在之後幾年逐漸擴大規模，一共在柏林開了6間這樣的「Jandorf百貨」。直到第7間、也是開設的最後一間店，他夢想可以實現自己過去在紐約見聞的大型現代百貨公司。於是，1907年3月27日，「KaDeWe」在柏林開幕。
120個部門，包括圖書館和旅行社
KaDeWe成立時，Jandorf依照過去開店的經驗，發揮銷售員對產品的專業了解，先替顧客做好分類。因此他的這間「終極夢想店」細分出了120個部門，成了真真實實有「上百種類別」的「百貨公司」。
出身鄉間農家的他設定自己的服務目標，希望這間店能滿足上層階級對品味的細節講究，也能夠讓中產市民感到身處在過去遙不可及的物質夢境中。商業策略方面，他採用公開標價，而不是像當時代其他小型零售店家當場告知價格；此外，還會推出如週年慶這類的折扣活動。為了以顧客為尊，整座百貨內還設置了方便顧客跨樓層逛街的小型電梯，一共有13座。
此外，Jandorf還有一個目標，就是要讓顧客身處在一座「有歸屬感」的地方。為了滿足更多顧客需求、延長他們的停留時間，這座現代百貨公司除了是商業的大教堂，更完全對外開放。因此，KaDeWe裡面除了有在現代看來並不稀奇的男、女髮型店、銀行分行、餐廳外，還有可以借書的圖書館、照相館、茶沙龍等。Jandorf的這個想法，可說是成功的延續到今天。因為根據布萊梅廣播公司數據，疫情前平均一位顧客在KaDeWe花費的時間，長達3.5小時。
做成衣起家的猶太公司
Gerson & Co.則是柏林的第一間百貨。創辦人Hermann Gerson是出生於1813年的猶太商人，在1835到當時柏林著名的Wolfenstein公司學習製造業經營管理，隔年就與合夥人開了自己的小型商店。1839年，他以自己的名字，在柏林皇家建築內開設商店。1842年Gerson開始為普魯士宮廷供貨，並且和其他有合夥關係的猶太商人──尤其是紡織商──共同建立起了全歐洲數一數二的成衣產業地位。
1849 年，Gerson在維德森市場5號（am Werderschen Markt 5）開設了專售流行服飾的百貨公司。創辦人在1861年辭世後，1889年猶太家族Freudenberg接下公司，並在1892年沿用Gerson百貨名稱，持續擴大店面。1894年，Gerson百貨的營收高達3千萬帝國馬克，直到20世紀20年代，都是柏林第一的百貨。
作家Robert Springer在1861年出版的作品《柏林城市指南》中，寫出當時的人如何讚嘆Gerson百貨：「裡面陳列的時尚，是全德國品味最精緻、最獨特、最有時代代表性的製造商品；室內空間是充滿絲感，流動的，閃閃發光的生活，掛著光感壁毯的牆、鋪著柔軟地墊的階梯，年輕好看的銷售人員或者會看到在討價還價的顧客！」
納粹興起後，猶太人逐漸在百貨商場消失……
1933年2月，希特勒政權在雅利安化的大方向下逐步清除猶太企業，開始奪取Tietz家族的經營權。當時的經濟部長Kurt Schmitt於同年7月說服希特勒，先不將Tietz家族的產業收歸國有或勒令解散，而是由多間債權銀行接下整個家族產業，成立Hertie公 司（取名自Tietz家族企業大家長Hermann Tietz的姓名字首），由過去受到Tietz家族提拔、「血統正確的」Tietz百貨紡織部門老闆Georg Karg成為公司代表。到了1934年8月，納粹政權脅迫各間合作銀行以「信用度不足」為由，逼迫Hertie公司中所有猶太法人代表退出，當然包括創辦公司的Tietz家族成員。就這樣，Tietz家族從此離開了自己創辦的百貨王國。
另一方面，接手Gerson百貨的Freudenberg家族成員在1933年納粹上台後，部分逃亡海外，有些則被送至集中營，下落不明。Gerson百貨在1936年被納粹政權進行「雅利安化」，時尚殿堂維德森市場5號則被納粹強制徵收，變成簡稱RKPA的帝國刑事警察局。
不是每一個時代的受害者，都能得到平反。但在Gerson百貨起家的這棟建築前，柏林政府在戰後立下一座紀念碑，記錄了這段「從時尚殿堂到納粹刑事警察總部」的歷史。猶太受害者已無處申冤，但至少用誠實的歷史紀錄，還了時代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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