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位化時代來臨前畢業的你,還記得中小學時曾寫過一本本報上血型、貼著各式祝福小卡、並用彩色原字筆畫上「百事可樂」、「一帆風順」、階梯狀「步步高升」等藝術字的「畢冊」(畢業紀念冊)嗎?
來自16世紀德國的「紀念冊」習俗
我們熟知的「紀念冊」(Stammbuch)源自16世紀德國威登堡(Wittenberg)大學。青年學子在數年求學或遠行期間會隨身攜帶這本小冊子,邀請萍水相逢或相知相惜的人在上面留下痕跡,成為歐陸保留友誼與思念的精緻傳統。
研究德國幾世紀以來的紀念冊時,我看見歌德在82歲時聽到年僅 12歲的克拉拉舒曼(當時姓維克)演奏後留下的題字「致親切的紀念」;也看到布拉姆斯對克拉拉的情深,在她生日時親筆手抄〈致紫羅蘭〉(An ein Veilchen)樂譜收錄在紀念冊中。這首歌改編自 Hölty 的詩作,講述一位男子將自己的「眼淚與深情」寄託在紫羅蘭花上,期待花朵代為傳情。


1937年的空軍紀念冊:關於靜觀與理解
今年夏天,我無意間看到了一本祖父 1937 年紀念冊的內容,封面寫著「Autographs」。研究年份,原來這本紀念冊不是畢業時寫的,而是寫在起飛前。
翻開那本紀念冊,我首次得知祖父的英文名字是什麼;知道了祖父的同班同學是林徽因的弟弟林恆,因此找出林徽因悼念弟弟的詩〈哭三弟恆〉。我也看到了每位題記者的字跡文風與創意,有貼郵票的、有附上騎馬英姿的照片……祖父的班級才剛開始飛行訓練,盧溝橋事變就發生了,最後,這個班級從 1936 年時入學的 379 人,到 1940 年 3 月於昆明畢業時,僅剩下 124 人。比如林徽因的弟弟林恆,1940 年畢業,1941 年即殉職。
這樣的人數,讓我在讀祖父紀念冊的內容時不那麼著重每位題記者的「後來」,而是決定專注好好地看一次留下字句的這位青年「本人」。不多問以後,因為對中央航校十期的青年來說,那是一種多餘的奢侈,畢竟他們身後的校訓是「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於盡!」
(更多關於1937年空軍紀念冊與這群青年的檔案整理,歡迎參閱筆者策劃的線上展覽:ROC Air Force Archive)
整理家族歷史時,用人文視角跨越情緒
一位長輩推薦的《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這本書,寫的是台灣在日治時期的故事。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重點不放在意識形態,而在「人人」與「都」。原住民、新住民、本省、外省,如同台灣的美食,具有多元又獨特的味道。一本紀念冊除了能看見持有者的身影,更能看見每位題記者的性格。人人以自己的風格,形塑出了一個時代。
這本書讓我知道:歷史可以很好看,只要落腳到「人人本身」。研究所畢業後翻譯霍布斯邦《斷裂的年代》時,我謹記這幾個歷史研究原則:「要為已經不說話的人說話」(To give voice to the voiceless)、「永遠不要站在『已知視角』回頭去批判『早知道』,當時的人怎麼不是這樣、那樣,因為當時的人還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Avoid hindsight bias)。
畫家 Friedrich Bürde 在紀念冊中引用歌德《藝術家的神化》(The Artist's Apotheosis),送給此生大概不會再相見的朋友:「一個善人所能達到的境界,遠超越其有限生命的狹小空間。因此他死後依然存在,就如同生前一般具有影響力;其善行與美好的言語,將如同他生前所追求的無限永生那樣,無涯永存。」紀念冊流傳、後人還在閱讀,那些「善行與美好的言語」(die Gute That, das schöne Wort)就依然在世間發揮著力量。

「Memento mori」這個拉丁詞,是德國紀念冊中一個不斷出現的主題。「memento」是「記住」,「mori」則是「死」。古羅馬時代當將軍凱旋而歸,身後會站著一名奴隸說這句話,提醒他不要被眼前的權力和讚美沖昏頭;中世紀基督教與西方藝術中,它常化為骷髏、沙漏等象徵符號,警惕世人放下對世俗名利的執著。在歐洲紀念冊歷史中,這個主題則用於提醒友人珍惜當下,因為生命有限,所以更要把握時間,活出意義。這個看來並不特別喜氣的主題,在紀念冊中卻深化為「超越死亡的友誼」,以及「在後人記憶中綿延不絕」的精神生命,這是百年來關於放手與祝福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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