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性角度來看,時間刻度精準,但走久了,就浪漫了。因為時間本身就是一種選擇在有限的時間裡如何度過的方式,不在這裡,就在那裡。還記得巴黎左岸咖啡飲料的廣告詞「我不在咖啡館,就在去咖啡館的路上」嗎?存在主義式的浪漫,在這座有著數百年時鐘塔(Torre dell'Orologio)的時間博物館(Museo del Tempo)面前,完全現形。
位於義大利曼多瓦(Mantova)的「時鐘塔與時間博物館」(Torre dell'Orologio e Museo del Tempo),是文藝復興時期人類試圖「用理性框限宇宙」的最高傑作。這座鐘塔上的星盤與天文指引,見證了文藝復興時期人類如何超越宗教與地緣的限制,用幾何與機械去建立宇宙的秩序。政權更迭,土地所有者變換,但那座鐘塔所承載的、超越地緣的科學與美學力量,至今依然在歐陸的天空下,敲響著文藝復興的時間。
理性看時間:破除中世紀黑暗,建造時間主權
之前寫的〈沒有指針的時鐘:從《一戰再戰》到《一一》,思考電影中的時間精神〉開頭提到電影《一戰再戰》,李奧納多扮演的男主角回答不出暗號問題「What time is it?」而在時間博物館,我滿腦子想的是「What is Time actually」?
這座時鐘塔裡有兩「座」時間。一個是 15 世紀的天文鐘、另一個是 2000 年落成的傅科擺(Foucault Pendulum)。
時鐘塔的誕生,是文藝復興時期統治曼多瓦的 Gonzaga 家族領主──侯爵盧多維科二世(Marchese Ludovico II Gonzaga),他要求工匠「建造一個時間」。建造時間聽起來是一個荒謬的任務,但又不奇怪,因為真正落地的,是建造一個能度量抽象時間的工具。《一戰再戰》其實已經告訴我們,李奧納多答不出來的那個問題,答案是「時間不存在,但它籠罩著我們」。
如同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最初 Gonzaga 家族建造時間塔的原因,是一種文藝復興式的宣示:打破中世紀的黑暗,立起理性的時間。這座塔是直接加蓋在中世紀行政宮殿「理性宮」(Palazzo della Ragione)上方的。在中世紀,時間的主導權在教會手中,聽教堂的鐘聲,人們知道現在該做什麼;但在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興起,Gonzaga 家族需要一個由世俗政權、科學、天文學主導的宇宙時鐘,好向全城宣告:新的時代、宣告時間的新主權來臨了!

1473 年,這座鐘重新定義了時間
時鐘塔最核心的「大腦」,是一座 1473 年啟動的天文鐘(Orologio Astronomico)。設計者 Bartolomeo Manfredi 又被稱為「時間的巴托羅密歐」(Bartolomeo dell'Orologio)。文藝復興時期的設計師,往往都是貴族養來為家族服務的工匠,Manfredi 除了是機械師,也同時是 Gonzaga 家族的頂級數學家與皇家占星家,可說是文藝復興時期的一位全能工程師。
當時的全能工程師往往兼具理性與感性、科技與美學。在這些人身上,科學與神秘主義常是縫合在一起的。因為測試過人的有限,與存在過即永恆的現實,因此愈全才、愈敬畏。
他在 1473 年寫給盧多維科二世侯爵的完工信中,驕傲地宣告這座天文鐘的 8 種創新功能,報時只是其中之一:
- 指示 24 小時的時間。
- 太陽此刻運行到黃道 12 宮中的哪一宮與度數。
- 月亮此刻所在的星座、度數,以及當下的月相。
- 天文的 4 個關鍵點(上升、下降、中天、天底)。
- 現在的行星時(Planetary Hours):當時的人認為,每小時都由不同的行星主宰。
- 透過鐘聲敲擊,告訴市民幾點該做什麼。
- 計算中午過後過了幾個小時。
- 預測整年中,白天與黑夜長度的精確動態變化。

面對宇宙的時間尺度,所有「非我族類」都顯得渺小
隨著世紀更迭,鐘樓內的古老機械因為磨損、戰爭和多次不當的改建而停擺。直到 1989 年,曼多瓦市政府請曼多瓦本地古鐘錶修復大師阿爾貝托.戈爾拉(Alberto Gorla)進行了一場被載入史冊的大修復。他不僅修復了 15 世紀的文藝復興機械核心,還在 2000 年 11 月時間博物館成立時,在鐘樓陡峭狹窄的垂直天井中,懸掛起一座傅科擺。
這可說是一種雙重修復。天文鐘運作的是「人類的時間」(由齒輪、發條、羅馬數字與黃道 12 宮所定義的世俗與星象秩序);而傅科擺展示的是「宇宙的時間」(由地球自轉、萬有引力、物理定律所定義的恆常秩序)。另一層次的雙重,則是這座傅科擺在宇宙坐標軸上的擺動面上,永遠雷打不動──在物理學上,傅科擺運動的軌道在空間中是固定不變的,它對齊的是宇宙恆星的坐標;真正每分每秒在旋轉、在流動的,是我們腳下踩著的這塊自以為穩固的地球。不論王朝如何興衰,不論地表的政治如何喧囂,「時間」不是一個用來服務本土、服務地方,能夠被壟斷的工具,宇宙的絕對真理從不看土地的臉色,它只是繼續前進。

義大利作家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在小說《傅科擺》中,曾冷冷地諷刺那些為了尋找世界「絕對中心」而陷入集體盲信與對立的知識分子。台灣今年又是選舉年了,當再次有意無意陷入「非我族類」的認同狂歡與劃分族群邊界時,我們不妨想想「沒那個美國時間,來過點文藝復興時間吧!」面對時間與宇宙的永恆格律,任何試圖利用議題操弄非我族類來定調主權的努力,都顯得如此徒勞。我們需要的不是蜷縮在地理的根部尋找認同,而是像托馬斯曼(Thomas Mann)「我在哪裡,哪裡就是德國」那樣,以大腦為行李,帶著人文養成與底氣,走到哪裡,都能落地。移民社會之美,就美在這裡。
(同步刊登作者英文版詮釋 English Interpretation by 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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