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6座奧斯卡獎的電影《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裡面有一個男主角一直答不出來的問題：「現在幾點？」（What time is it?）男主角要回答出當年組織指定的通關密語，才能獲得對方的信任。
李奧納多演得太精彩，回答不出來就各種情緒暴走。但導演藉著一次次提問，讓「現在幾點」成了這部電影留下的哲思主旋律。
「現在幾點」看起來是問一個極度生活化的實際問題，看一下手錶就能知道答案，超級簡單。但在男主角經歷了大暴走、跟著年輕人跳圍牆沒成功，尷尬墜樓最後被電暈、再次被跆拳道教練各路小人物英雄救援後，組織告訴他，答案是：「時間不存在，但它控制著我們。」（Time doesn't exist, yet it controls us anyway.）真正的時間，是一個沒有指針的時鐘。
戲如人生，像這部電影，革命是一種精神，參與的人可以高調宣告，滿足自戀；但更持久的，是像跆拳道教練這樣，一樓賣雜貨、樓上卻收容老弱婦孺邊境移民，在醫院還布有眼線，能在關鍵時刻偷偷告訴男主角現在如何冷靜走出去。像周星馳在電影《功夫》裡的生活隱士，帶著一種精神度過時間──沒有指針的時間。
在柏林遇見楊德昌的《一一》
《一戰再戰》是「One after another」，而楊德昌導演的《一一》則是「A One and a Two」，一個一和一個二。這兩種對時間的詮釋，剛好藉著柏林的電影排片上映時間，籠罩在我那段生活中。
《一一》修復版 12 月中開始在柏林一些播放多元電影的戲院上映。這部長達 173 分鐘的電影，深刻到我根本沒有注意時間。在電影院裡，我後面坐著一排 5 個 20 多歲的德國男生，電影開始前聽到他們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電影，但是有坎城認證，還 3 個小時，最好是好看！」但電影結束時一回頭，一排大男生坐在椅子上，眼光泛淚，一動不動的聽著配樂、等字幕結束，在位子上待得比我還久。
其實我眼中也有淚，但各有各的複雜吧。畢竟看到熟悉的建國花市周邊，當年我生活過的那個台北，連下雨的天氣，我都知道那是什麼氣味。
楊德昌曾說：「這部作品，就像人生裡的『一加一』、『二加二』般簡單。我希望觀眾看完後，像與一位單純的朋友相處過。若他們走出戲院時，只覺得遇見了一位『導演』，那麼這部電影對我而言就是失敗的。」念小學的洋洋看到在告別式場地外被抱在懷中的小嬰兒，跟已經過完她的時間的婆婆說「也許，我也老了」。25 年前的台北，我能感受到她的變與不變。洋洋消失在泳池的那一段，一位德國觀眾屏息驚呼「喔，不！」（Oh Nein!）這是電影敘事的魅力，不需要去過台北也能感受到那種超越國界的意義。
時尚設計師 Alessandro Michele 談時尚與時間
這兩部電影關於時間的思考，讓我想起 2018 年時任 Gucci 創意總監的 Alessandro Michele，接受《南德意志報》的一則訪問。因為他的父親真的不用時鐘。
Michele 說，他住在羅馬郊區的父親拒絕將時間分成分鐘和小時。他表面上是義大利航空的工程人員，但他真正在活的，是雕塑家、音樂家和詩歌創作的人生。他會演奏十幾種樂器，多數時間在工作室度過。Michele 說他還是小男孩時，曾問父親他的生日是哪一天？父親說他想不起日期或月份，但他清楚記得 Michele 出生那天，光線是怎麼樣的。他父親離世時兩人相互道別，父親說「我很高興，因為我們一起度過了這麼多個季節。」記者問他父親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說，「我不太清楚，我猜已經過去了十多年，但他們陪伴我至今，我對大自然的熱愛來自父親、對美的愛，則來自從事電影行業的母親。」
Michele 的伴侶 Vanni 是城市規劃教授，他看待時尚的角度，因此習慣加上社會學中的時尚哲學。他曾說 Vanni 有最小的衣櫃和最大的書架，Michele 告訴他，「反時尚（Anti-fashion）也是一種時尚喔！」兩人爭辯後，互相得到了一些思想方面的妥協。對 Michele 來說，時尚當中的哲思觀點，是透過伴侶介紹的 Gilles、Agamben、Barthes 等書籍影響著他。
時尚與時間有關，因為時尚是關於當下與未來的事，至少這是普遍市場角度出發的看法。對於這位對時間有不尋常看法的設計師，記者問他：「難道時裝設計師不是必須知道半年後人們會想穿什麼嗎？」他回答：「我不是玩水晶球的魔術師，我只知道現在當下我要什麼。現在要我換上一張面具偽裝自己也來不及了，年輕人會找出自己認為有吸引力的東西、定義自己的成功。」
最後他說，「超過40歲，你會想和你的靈魂同步（Synchronous）活著」。在時間的概念中，同步也令人想起「共時性」（synchronicity），德文的 Zeitgeist 一字或許是一個不錯的總結。這個字一般的譯法是「時代精神」，但 Zeit 直譯是時間，Geist 則帶有 spirit、mind、intellect 等超自然概念的意思。總之，Zeitgeist 是流動的，是跨越國界、不受指針功能指標侷限的時間的靈魂。這麼任性的譯法，毫無疑問是電影給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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