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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纏綿20餘年的媽媽過世2年了,一向健壯的爸爸今年5月時,突然重病住院,一下子,住了30多年的老家空了!面對著滿屋的靜悄,以及積累經年的破損、雜亂與記憶,我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愣怔許久,終於下定決心大整修。

這屋,現時要說是個住人的地方,已經很勉強了,倒比較像是個堆積的倉儲。那些久遠的品品項項,雖然用不著,或者破舊了,一念之間,舉手便丟的,就是垃圾;而捨不得,說得出故事的,就成了不可棄之的寶貝。

民國73年,我們全家搬進杭州南路這兒自購的新家,全新7樓電梯華夏,設計師裝潢,那像是這個家庭的巔峰。據媽媽說,和父親結婚,定居台北以來,這是第11次搬家,之前不是租屋,就是住在公家配給的宿舍。這回搬進的,是完全屬於自己所有的家,有很大的安定感,我想父親也是如此滿足的。遷入新居之初,有回我回到家,見他坐在沙發上,雙手展攤在椅背上,翹腳微笑,有種功成名就的舒坦感。

父親當年舒服癱坐的皮沙發早已作古,民國81年,父不詳,母一胎6子的波波來到我家。混種狗果然野性十足,8個月成犬後,扒撓撕咬,將家中所有面稍帶軟的物件摧殘殆盡,一塌糊塗。那張皮沙發是新家最早被所送進歷史的傢俱,獨留下原成套的長茶几,隨後再配了套新座椅。

那張黑框長茶几至今其實也老舊了,榫接已鬆,因此,更早前,父親便在下層隔板上再加一層三夾板,充作固定結構之用,但也沒能增加多少穩定,晃晃搖搖,瀕於解體狀態。

我晃了晃這快崩解的老茶几,突然間好似看見剛來時的波波。當年流浪在外的母親生下她10天後,我帶她回家,臨時在廚房佈置個紙箱安置。想不到,乳犬如嬰,盡夜嗚嗚。媽媽不忍,帶她進房,想不到就此不走,一輩子得挨著媽媽,窩在床上才好眠。冬天加被,夏天吹冷氣,長期下來,恃寵而驕,主從易位。爸爸幾次睡中翻身不小心碰到好夢正酣的她,被打擾的小姐極度不爽,張口就咬,慘得他傷口見血。靜夜人呼狗吠,一片混亂,也說不清誰對誰錯,但父親自此只好睡得戰戰兢兢,避免犯界,白挨肉疼。

波波品種混雜,其貌平常,但桀驁不馴,毅力驚人。剛來時,腿短氣弱,常在地板上「蠕動」,連上茶几離地數公分的下層都難。但她努力不懈,不在乎姿勢美醜,攀爬再攀爬,終於連滾帶爬,上了下層板,令圍觀的我們感動不已,其勵志實不下於蔣公觀小魚逆游。

波波被媽媽寵得有些不像話,許多習慣不僅狗兒不見,連人都少聞。比如說,她很挑食,滷肉飯只吃金峰的,換一家便拒食;有時吃飯會側躺下來,半翻肚子朝天,要媽媽以湯匙一口一口餵食,活像個抽大煙的貴妃娘娘;而待她大到可以自在地跳椅上桌時,媽媽天天給買的雞腿都放桌上讓她「自由取用」,或有「心情不佳」而不食者,媽媽便說:「波波不吃,你們拿去吃吧!」

媽咪對波波寵愛至此,其實也不盲目,她的忠心耿耿實非人之可及,她跟著媽媽真是到了亦步亦趨的地步。媽媽出門去,她一定駐門待歸。那年祖母過世,我們回嘉義舉喪,離家10天,將波波托寄她自小熟悉的獸醫院10天,不料她全然不吃不喝,誰接近,就咬誰。直到被接回家後,由媽媽親手餵水,她才肯重新進食。

媽媽20多年前起開始洗腎,除了一週3次的全身大換血、脫水的「酷刑」之外,更令人困擾的是伴隨著一種奇怪的症狀──經常性的腿痠,靜下來就酸,動著便稍緩。這讓她無法靜養,甚至妨礙睡眠,淺眠易醒,洗腎時也常因躁動,而讓粗如原子筆心的針頭脫落,血流滿床。

在雙腿還沒癱瘓、尚能起身的時候,母親夜不成眠之際,常要離床走動,以減緩腿痠的不適感。而雖然睡到氣長打呼了,但媽媽一離床,波波便會警醒跟著,一人一狗,行走姿勢卻都因過於困乏、處於半昏迷狀態而跰躚蹎蹶,且行且歇。媽媽常來到客廳這張長几,利用它圓鈍的桌角按摩奇痠的雙腿,或者是因撞著撞著,久了後,結構便鬆散了,加上波波經常利爪刨抓,那桌,就成了現在我眼前,既將散架,並疤痕累累的模樣。

媽媽有時折騰累了,便就著几角,上半身趴上桌,下半身垂掛在外,一腿半跨桌邊,另腿支地,以一種很奇怪的姿勢睡著。而波波,也伴在一旁睡了。天地就此片刻寧靜,畫面極美。這對主僕,如今先後故去。這張茶几,除了有民國70年代品味的記憶,還看得到倚著它生活過的身影,聞得著故人的氣味。因此,還是留著吧!看能整修到怎樣的地步?讓它繼續照看著,照看著曾經有的歷史。

媽媽當年患的腿痠病症,多年來看遍大小醫院,不見成效。但爸爸並不放棄,到處打聽醫療資訊,還勤讀醫學報告,希望找到可治的方法。後來真的讓他讀到一篇南部某醫院一位醫師在參加一次德國醫學會議後做成的報導,其中敘述的病例很類似我母親的狀況,叫「不寧腿症候群」(Restless Leg Syndrome)。父親看到後,立刻帶媽媽南下找那位醫師診治,但醫師不敢確定,決定用國外建議的抗巴金森症治療藥物試試看,先從輕微劑量開始,觀其後效。媽媽吃了藥後,症狀果然減緩,多年折磨終於稍微解脫,也就此開啟了台灣治療該症的大門。

媽媽腿痠的那些年,有時深夜,不忍她動靜皆不宜的無所適從,我會攙著她到附近巷弄裡行走,讓雙腿持續運動,以減緩不適。雖然這樣的散步並不輕鬆,想睡又被痠疼擾醒的她,幾乎是在陷入半癱,由我半扶半拉地拖著行走。我想盡量放鬆氣氛,和她一直聊天,但多半是我自問自答,裝著單純地悠閒散步,感受著這城市夜的氣息。民國70年代末期到80年初,台北的夜已不成夜了,亮晃晃的街燈、雖不致於川流,但也車行涓滴未絕,加上各自理由的行人來往,這城從此不睡,其焦慮似乎就如我母親一般。這讓我懷念起更小時候的夜晚,日落後,天地間的分際漸消,世界變得漸趨暗沈厚重,足以令小孩因畏懼而安分。此時任何聲響都屬於家庭的,真心讓人感受到家的安全與溫馨。

我一直記得小時候家裡有個上發條的鐘,半點與整點都會報時鐺鐺,沈亮音響,越夜越清朗,守護人安眠。幼時的印象,那鐘到了我該上床的9點鐘時,所發出的報時聲響就似世界最後的音聲,之後便進入黑夜的底層,靜,靜,靜,世界都沉靜下來,夜真的只是夜。9點鐘響後,我曾經以為時間便暫止,明天是全新的起始,人則是重新啟動的新活體。直到多年後,遷入新家,老鐘不見了。警覺靜水深流,方曉一切都不是新的,時光暗暗地蝕盡了歲月,會在某一個時刻,叫人措手不及,讓一切崩解。

下決心整理屋子後,我一直掛念著那口老鐘,邊整理,邊期待著它突然現身,但也怕實際上早被扔進歷史的垃圾堆裡而失望。在數個月的一一檢視大小物件,以釐清垃圾與寶物的過程,雜物漸清,牆角一只塑料袋重見天日,我打開一看,正是那只老鐘,雖非喜出望外,但足以令人雀躍了。雖然鐘身木殼已然解體,但看來骨架、面皮都在,也許還有機會重新拼湊起來。而機心看來也完整,銅擺斑駁、發條有鏽、鐘面泛黃,我這才第一次注意鐫刻在鐘面上的品牌標記「meiji」,應叫「明治」吧,不知是不是名牌?但在我心中自是無價無虞。

找到了鐘,我才去詢問暫住安養中心復健的父親,有關那鐘的來歷。原來在我上幼稚園前,我們家是沒有鐘的,生活的規律全憑感覺。其實,當時「趕時間」的大事也不多,無非爸爸上班趕交通車,媽媽作午晚飯而已,憑生理時鐘應付足矣。那只鐘是後來舅舅送的,大概是預期了生活會越來越複雜,終究得脫離沒時間提醒的悠閒日子。

其實,我對那只老鐘的初始印象並不好,可能是人生的早期創傷來源之一。除了要按照它的聲響作息外,我還被要求學習看時間。一開始看不懂,媽媽問我現在幾點?我只含混地答以:「3點多」,媽媽發了急,追問:「多到哪兒了?」我答不出來,便挨了揍。媽媽那時很年輕,揍人很痛。那時的我,無法想像母親會老。她在最後時日之際,偶爾握著我的手時的實在感覺,冷涼若石、虛滑乏力,我沒辦法把那個媽媽和整理照片時,所找到媽媽小學時的照片相較,同一人嗎?人為何老?歲月如鐘聲飄散,存在過的是真實?還是真實是不可能存在的?

於此之外,我也找出自己幼稚園時畢業的大合照,2、3百個黑頭點點,一點都看不出來自己是哪位?滄海一粟,這泡消了起那泡,誰也不認得誰,這照片,似乎也沒有留著的價值了。

前陣子,讀了則新聞。一位孫女聽到老祖父要被送去安養院養老,悶悶不樂,轉身便跳樓結束生命。這又讓我想起法國電影「理髮師的情人」,女主角看著丈夫幫客人理髮,頓感幸福無比。這樣的幸福感促使她推門而出,跑進滂沱大雨的街道,到了河邊,上了橋,毫不猶豫地投入湍急的水流中,把幸福的那一刻永永遠遠的留存住。

人也許是不需要鐘的。

時間的河,流成破碎的鐘,不知能否拼湊回來?也不知還響不響?若還有機會聽見它響,不知道,聲發九轉後,我是不是能就此安眠?房子整修好後,能否重新感受到夜的暗沉厚重?一切雖已改變,但能找回一絲絲曾經的溫存……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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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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