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學家何乏筆（Fabian Heubel）為一間出版社訂下精選中西文化交流的書系，名為「輕與重」，概念源自於奧古斯都大帝的座右銘「慢慢地，快進」（FESTINA LENTE），象徵一位君主應具備的雙重品質。
何乏筆這樣描述「輕與重」，做為對這個中西文化交流書系的期許：「在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中，演繹著一種智慧：審慎的精神與平衡的探求，思想的表達和傳播，快者，易亂；慢者，易墜。故既要審慎，又求平衡。……可這樣領會：該快時當快，堅守一種持續不斷的開拓與創造；該慢時宜慢，保有一份不可或缺的耐心沉潛與深耕。」
出發前往佛羅倫斯男裝展（Pitti Uomo）[1] 前，剛好在讀「輕與重」系列的其中一本書《審美資本主義》。我就這樣帶著何乏筆提到的文藝復興人文主義與雙重品質，去文藝復興之城看這場素有「孔雀展」之稱的男裝展覽。
機能與品味並行
孔雀（peacock）與Pitti的發音近似，於是這場參加者以訂製男裝產業相關人士為主、幾乎全場都是講究穿衣者的展覽，便被戲稱為「Pitti孔雀」（Pitti Peacocks）。一開始這個稱呼帶點戲謔，畢竟被稱為孔雀，有種花枝招展、只注重外表的意味，但自從參展人需要審核後，徒有其表的嘲諷便少了許多。不過「Pitti孔雀」的稱號仍然保留下來，為這個1972年就開始舉辦的活動增添了一種自嘲的風格，也形成某種品味。
今年的主題是「Pitti腳踏車」（PITTI BIKES），完美契合我正在讀的雙重品質概念──「平衡雙輪之間的同一種熱情」。首席執行官Raffaello Napoleone以雙輪的二元論描述時尚產業與服裝工業受到人們生活方式改變的影響。幾年前的一場疫情帶來居家辦公，還帶起了人們對健康、戶外運動的關注，以服裝來說，一種介於正裝與功能運動服間、半休閒半正式的居家辦公服，開始出現需求。比如Uniqlo的「居家服」（loungewear）系列就是一個例子，被定義為「可以穿出門的睡衣」。而在Pitti展中，我們可以試著把「睡衣」概念換成「機能」──兼具機能性的正裝。
Pitti Uomo在佛羅倫斯：一場買不到的文化氛圍
Pitti Uomo是佛羅倫斯小城重要的行銷活動，每次Pitti Uomo結束，接下來就是米蘭時裝週、巴黎時裝週。Raffaello Napoleone表示，即使佛羅倫斯不是傳統舉辦時尚週的城市，但「這是為什麼一台法拉利是一台法拉利」的問題──Pitti Uomo男裝展在佛羅倫斯舉辦，因為這是一種根植於文藝復興之城的文化根基，買不到的最珍貴。這種無法具體的氛圍，可以用兩個詞彙來介紹。
第一個詞：Savoir-faire。Pitti Uomo的兩大特色──訂製男裝與Pitti Peacock，都與這個詞有關。
Savoir-faire在法文裡有技藝、技法的意思。如果帶著一些對訂製服的常識看展，會注意到米蘭鈕扣花（Milanese buttonhole）、襯衫肩（Spalla a camica）這些工藝細節，在佛羅倫斯男裝展是主打；Savoir-faire的另一種意思，則指能得體融入社交場合的能力，可以穿著訂製服而依然優雅自在，「C'est ce qu'on appelle du savoir-faire!」（你知道的，這就是本事啊！）
另一個詞：Passepartout，則是我看著Pitti孔雀們的穿著時，最大的感受。這個詞在法文可以表達一種「到哪都合適」的感覺，也就是穿者有意識地知道自己在穿什麼，而且打扮得體，不隨便也不過度。Pitti Uomo畢竟是一個商業展會，的確有品牌會請模特兒展示，但多數還是實際的從業者們，懂衣服的他們如何穿得優雅大方，場內能談判、場外能走石子路、會後還能自然融入餐廳酒館，也是一大樂趣。
平衡雙輪之間的熱情
延續雙重品質的二元主題，身處孔雀中，穿梭在孔雀間，「穿，好看」與「穿好，看」就是我在展中做的事。前者，是對他者，對他人的評價與欣賞；後者，是主體性，自己的評估與自恃。
這不也正是穿著的絕妙之處嗎？在遮風擋雨的功能（functionality）外，還存在著穿著講究服裝時，帶著「人穿衣」而不是「衣穿人」的自在感，要穿出真實（Authenticity）並不容易，需要內外合一，表裡如一。時尚的深奧，就在於它的膚淺。
同樣是將文化反映在穿著上，但訂製服（custom-made）穿者與傳統服飾（costume）穿者的最大區別是：前者穿了之後，目標是往外擴張、開放社交；後者是往內縮、保守與保護。無關優劣，只是另一種二元，「平衡雙輪之間的同一種熱情」，是佛羅倫斯男裝展今年夏天對當下世界的一種詮釋。
[1] Pitti得名自佛倫羅斯文藝復興時期的Pitti家族，Uomo則是義大利文男性的意思。這個展會早期會在比提宮（Palazzo Pitti）舉辦，現在則多在巴索堡壘（Fortezza da Basso）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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