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年74歲的荷蘭趨勢專家Li Edelkoort住在巴黎50年,以2024年奧運城市巴黎做為25/26的秋冬趨勢主題。被海明威形容是一場「流動的饗宴」的巴黎,其「流動性」至今依然受到Edelkoort青睞,成為2026春夏趨勢主軸。
保護主義讓眼界變窄、設計尺寸也縮小
時尚趨勢是依據時代情況自然出現的趨勢現象,是一種觀察,而不是完全人造的商業考量。因此,Edelkoort的趨勢分析往往從時代社會背景開始,她的2026春夏預測也不例外。
全球政治趨向保護主義,包括美國總統川普在內,許多國家的新領導人正在引入某些保守派的價值觀,包括歐洲的極右派,似乎複製了歷史上二戰前的部分傳統思維,並滲透到更廣泛的文化中。這幾年流行的街頭服裝也看起來更傳統,服裝與配件尺寸由大變小,與美國川普反全球化的眼界一樣,愈傳統、愈窄小。
政治走向極端化,連帶影響了性別差距與財富落差。除了歐洲極右翼的囂張行徑外,川普2025年4月大幅調高關稅,帶來全球震撼,也讓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爆發邊緣」的氛圍下。看似隨時都會爆炸,卻不知會從哪裡開始、程度與影響又如何。因此Edelkoort為2026春夏提出「流動性解剖」(Anatomy of Fluidity)這個主題。
解剖一:抽象的趨勢,如何具體化成商品?
Edelkoort 說明,「流動性」這個概念本身就是流動的,可以依據設計師或品牌所採用的方法和資訊,打造或拆解成不同方案。比如以「飽和社會」(saturated society)為靈感,以舒適的服裝、柔軟的剪裁做為表達方式,輪廓會讓人聯想到蛋白酥皮,配色方案則融合中性和諧色調;其次是帶有流動感的織物與薄紗,她稱為「塑形物質」(moulding matter),以麵團狀的可塑形式為代表,配色方案是溫暖的色調,一種「敏銳但不犀利」(sharp but nonchalant)的溫度。
流動性這個概念本身來自社會學,與現代性有關,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在1999年提出的「流動的現代性」(Liquid Modernity),根據人類行為以及人類與科技的互動,已大膽推測出未來將出現不同行業領域及品牌間的跨界合作、消費線上化等現象,如今一一驗證。他在2015年時接受柏林雜誌「032c」專訪談時尚,「032c」形容「這位社會學家手持鏡子,映照出我們的世代」。
時尚從來就只會超前,何時落後過?不需給自己一次就完全看懂時尚哲學的壓力,但若是具備一些,它能夠提供一種更容易看懂時尚產業運作的視角。

解剖二:從秩序到流動,建立聯繫卻不發展關係的時尚跨界
包曼曾提出理論表示,現代的人建立聯繫(connection),但並不發展關係(relation)。兩者的區別在於:若是一個不高興,聯繫可以隨時斷掉就好(disconnect),但是關係一旦發展,卻是不可逆的。這與當代時尚界興起的跨界、快閃合作模式不謀而合。大家各自發展自己的特色,短期聯繫,接觸到不同的客群;但大多不會走到沒有對方就經營不下去的地步。流動(liquid)取代秩序(solid)、短期取代長期、資方不再流行長期投資,而勞方也不能只再靠著單一技能走天下。
包曼對社會的觀察,將人對感情與物件的依戀畫上等號。他曾比喻:「開始一段關係需要雙方的同意,但結束時只需要一方就可以。結果導致伴侶雙方持續活在害怕被對方拋棄的恐懼中,怕自己變得像是一件過時、不再流行的外套那樣,被扔到一旁。」
包曼的後現代主義告訴我們,「到最後,消費者本身也成為一種商品:消費主義的文化特色之一,就是從別人得到壓力,也讓人感到需要成為別人的壓力。你得用市場學的手法,把自己推到市場上。」

解剖三:談時尚、趨勢膚淺嗎?其實這也是社會學與哲學
時尚令歷史學家著迷,因為它是一個謎。英國史學家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曾在著作《極端的年代》和《斷裂的年代》兩次提到:「時尚設計這一族,一向被謔稱為不具理性分析性質的一支品種。但是說來奇怪,他們對未來走向的預言能力,有時卻勝過以預測分析為業的專家。這種現象,毋寧是歷史上的超級大謎題;對於專事研究文化史的學者來說,更是一件中心議題。」
時尚預測可以被商業機制運用,但預測的內容,往往是有哲思根據的社會學觀察。美國後現代主義學者Mark C. Taylor在討論後現代主義表面與深度的著作《Hiding》中,引用三島由紀夫「為什麼人們不會被表面本身暗藏的深度吸引呢?」(Why should they not be attracted to the profundity of the surface itself? )Taylor把這個概念套用在時尚主題,指出「時尚的深奧,就在於其表面性。」(Fashion is profound in its superficiality.)
解剖四:流動性與旅行的意義
Mark C. Taylor與後解構主義學者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熟識,在弔念德希達的文章中,也提到一段他與家人去法國時受邀到德希達家中作客的回憶。德希達著迷於「離開」(being away)這個概念,他邀請讀者去思考旅行(think travel),「這個獨特的活動:啟程、離開家、去到遠方、走向未知,只為那未知可能帶來的所有風險、快樂與危境。」
不妨體會《愛在瘟疫蔓延時》(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ólera)女主角晚年拋下一切啟程時說的那句話:「如果我去,那是因為我決定要去,而不是因為對風景的興趣。」(If I go, it will be because I have decided to and not because the landscape is interesting.)
旅行是一種流動,是一種離開(being away),德希達本人12歲時因為北非學校拒收猶太學生而遭開除,後來他在美國被認為是法國人、在法國又因為阿爾及利亞口音而透露出自己的移民背景,可說是親身經歷過「離開」、並且提出了「永恆流亡」的概念。「在文化上,德希達一直保持一種『無國家』狀態,但不代表他沒有文化上的故鄉,相反地,文化上無國家狀態意味著擁有不只一個故鄉,意味著在文化的十字路口上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園……。」
流動,是一種包容力,一種能在不同文化間自在移動的能力,將文化帶著走的能力。落地不需要生根,在哪裡都能自在。一如海明威所說,「如果你夠幸運,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隨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生活的藝術:擠掉快樂的不是遇到挑戰,而是無聊
曾撰寫《生活的藝術》的包曼,在回顧訪談中也有趣地定義了快樂。他說自己在這點上同意弗洛依德的說法,「快樂不是一種持續的狀態,而是一個時刻、一個瞬間,當我們克服逆境與不幸時,我們感到快樂,就在我們脫下那雙緊到把雙腳都磨出水泡的鞋子時,我們感到快樂並且釋放。持續不停的快樂是嚇人的,是夢魘。」
最後,這位社會觀察家、哲學家遺留在人間的,是面對未來的智慧以及對我們人生生態度的建議。包曼說,「不要只把人分成是悲觀的、樂觀的兩種,因為我總把自己分在第三種,那就是:帶有希望的那一種。」在充滿綠色的春天,帶來的那種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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