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和烏克蘭戰爭爆發後,柏林立刻有一波又一波的挺烏和平遊行,大批居住在柏林的俄國人集結到布蘭登堡大門前、菩提大道上的俄國大使館前,進行抗議活動。我沒有參加這些,不是因為不支持和平,而是認為,在這場衝突中,有太多來自歷史盤根錯節的交錯,頭腦需要一點時間先冷靜下來。
從蘇聯時期到蘇聯解體,烏克蘭與俄國之間從屬的權力關係、前蘇聯地區的國家在解體後的「轉型之路」、後冷戰時期的美俄關係、歐盟對前蘇聯國家打什麼算盤,都是影響因素。甚至向來呈現「歲月靜好」形象的斯堪地那維亞國家朋友,對這場戰事也異常激動,畢竟芬蘭與俄國在地理上相近。想起過去在波蘭念書的日子,遇到一半親人住在波蘭、另外一半親人分散在烏克蘭和俄國的烏克蘭教授,還有烏克蘭同學的俄國親友,那些故事和臉隨著戰事不斷浮現腦中,我只想先靜一靜。
戰爭何時結束,左右烏克蘭難民的未來
但身處在柏林的現實,並不允許我活在回憶還是個人交友圈的情緒中。畢竟,柏林是目前接收難民的主要匯集點。戰爭開始的那個星期,我居住的柏林行政區就開始發送通知並預作規劃,討論的不是「要不要」接收,而是「能接收多少人」。畢竟善心無限大,但現實可能超載。我的信箱也收到一份貼心的「遇到避難人們時,避免提到的話題以及合適的應對心理」說明頁。對管理眾人之事的政治人物來說,超載的後果,日後是會反映在選票上的。
「避難人潮」是我比較喜歡的稱呼,但現實中為了溝通方便,就統稱為「難民」吧。這樣的人對柏林來說,並不陌生。2015年時在車站使用過的歡迎告示再一次被舉起,溫暖的義工再次重新組合現身,但這一次,或許是因為戰事就發生在歐洲大陸上,避難者坐火車越過波蘭即可到達,目前來的平均單日人數是2015年在德國引發政治動盪──如讓德國極右翼政黨AfD順勢崛起──的人數4倍之多。上個星期,每天來自華沙的火車平均有3到4千人(2015年時單日最高人數是1千人),預計未來幾天的數字還會更高。
這場戰爭到何時才會結束?避難者的家園還能否回去?這不只是家有沒有在戰爭中被摧毀的問題,還有逃出的孩子成長的問題。如果戰爭太久,這群在德國接受教育的孩子,對烏克蘭還會有「家」的概念嗎?烏克蘭申請加入歐盟目前遭拒,但德國緊急通過讓這波避難人潮只要在德國住滿3年,就能取得歐盟永久居留權(不過,德國在做出這個決定前沒有就此「緊急通融」和歐盟達成完整決議,因此待情況穩定後,可能規定會有變化),也積極協助願意加入就業的人群,同時解決德國缺工問題。人們將如何選擇?
透過媒體側訪可以看到,抵達柏林的人群中,還有在烏克蘭念書的外籍學生。該媒體採訪時,受訪學生是符合避難入歐盟籍的條件,但這週由於人數持續增加,外籍學生將被建議回到自己的國家。新聞中報導的情況,變數都還存在。戰爭的時長如何,何時結束,左右著離開家園人們的未來。
從舊蘇聯到新俄羅斯,歷史遺緒無法一刀切
俄國很大,佔全球陸地面積約十分之一,地理上有四分之一的國土在歐洲大陸、四分之三在亞洲,但經濟發展的比例和國土分布恰巧相反。俄國在蘇聯解體後的1993年,重新採用曾使用至1917年的國徽,旗上有一隻雙頭鷹,分別望向歐洲位在的西方與亞洲位在的東方。曾獲柏林文化獎的俄國作家卡米納(Wladimir Kaminer)形容,這隻雙頭鷹「憤怒又猜疑地」望向四周。

戰事爆發後,我想起2018年受「大是文化」託付譯書《俄羅斯,連冰箱都可以戰鬥》,原作者卡米納成長於蘇聯、經歷蘇聯解體,在能自由旅行後移居柏林,在書中對普丁有一重又一重的諷刺與質疑。他在書中形容,莫斯科每到週末,街頭就會出現一場場或大或小的示威活動。總之,並不是所有俄國人都是一個樣子。
事實上《俄羅斯,連冰箱都可以戰鬥》的中文書名,是出版社創新取的可愛名字,德文原名有著觀察報導型的嚴肅,是《Goodbye, Moskau: Betrachtungen über Russland》(再見,莫斯科:對俄國的觀察)。這本書是出生、成長在俄國首都莫斯科的作者,回望蘇聯精神、講述蘇聯解體後,多個前蘇聯國家與俄國面臨無所適從的情況,是一本看似輕鬆幽默,但事實上闡述著多種不安現實的書,也是作者對莫斯科、對俄國提出的擔憂,愛之深責之切的哀愁。
身為譯者,我從這本書的兩篇推薦序和周雪舫教授的導讀中,亦學習到許多。他們對於有一本能從生活化角度理解、入門認識當今俄國人民心聲及模樣的書感到欣慰,如同周教授在書中導讀所述,「從舊蘇聯到新俄羅斯,並不是一刀可以切割得開來,歷史的延續性一一浮現」。
卡米納在書中用了幾章篇幅解釋「這個國家到底在想什麼?」其中包括2014年俄國併吞克里米亞的問題,他轉述一個和他一樣出生在前蘇聯國家、現居柏林的鄰居,在俄國併吞克里米亞後,帶著德國和俄國護照,順利通關去克里米亞度假。回來後他這樣形容當地的尷尬處境:「那裡的人不是展望未來,而是緬懷過去。他們心向蘇聯,但景物依舊,人事已非。他們丟掉烏克蘭幣,但俄國的錢幣卻還沒有到。」

在柏林的俄籍作家,怎麼看這次的衝突?
翻譯了卡米納的這本書後,也開啟了我對作者其他書籍和主持節目的關注。他在德國,常常被視為是提供了解「當代俄國在想什麼」的指標人物,此次戰事開啟的當天,《德國之聲》對卡米納進行了採訪,標題是「普丁還活在過去」。其中一段他提到:
昨天和今天都有很多俄羅斯人,在布蘭登堡大門前,和烏克蘭人一起在俄羅斯大使館前抗議戰爭。我的烏克蘭朋友很驚訝,並自問:『以前所有的俄羅斯人都在哪裡?現在來了這麼多人,真是太神奇了。』因為對於烏克蘭人來說,這場戰爭已經很久了,從 2014 年(俄國併吞克里米亞)就開始了。烏克蘭人在2014年這場幾乎看不見的戰爭中失去了 15,000 人,但對於歐洲來說,這場戰爭在所有其他新聞中幾乎消失得無影無踪。
《德國之聲》記者問卡米納,普丁談到「去納粹化」和「非軍事化」。普丁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卡米納說:
現在,我想很多人都能看到普丁的腦袋,因為很多以前隱藏的東西現在都可以看到了。他實際上的目標是統治世界,這聽起來很奇怪,就像星際大戰一樣。我為我的祖國感到非常慚愧,這樣一個與現實相去甚遠的幻想,成了世界政治的主題。事實上,普丁對世界和平構成了非常嚴重的威脅。他發動的這場爭奪世界統治權的戰爭並非針對烏克蘭。烏克蘭在他的腦海中甚至都不存在。我絕對肯定,這場戰爭是針對歐洲和美國,針對西方世界的。俄羅斯可能發生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一場失敗的戰爭。
「希望自己的國家在這場戰事中輸,原因竟是出於為自己的國家好」,這樣的想法似乎不符合正常邏輯,但就像卡米納在書中對俄國進行的自我剖析:
在排隊等候成為另一個歐洲翻版的過程中,人們就像生活在施工中的工地,不知道未來會被打造成如何。歐洲的門窗,顯然與社會主義的房子不合,當歐洲的壁紙一次又一次被黏上、撕下,白色牆面將永遠處在油漆未乾的狀態。……許多人在此時懷念起過去的時光,他們很想把一大堆歐洲工具全部掃地出門,然後再次拾起過去蘇聯國徽上的榔頭和鐮刀,在白色牆面上,黏回從前老壁紙的模樣。……二十年後真相大白,原來什麼都不合拍……,於是這個國家將目光轉回到過去,望向蘇聯國徽,國徽上的地球儀散發出光芒,沿著光芒走回去吧……,可是就算從歷史上來看,也找不到回去的路,那顆老邁的地球儀已經永遠不會再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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