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時查找資料，來到一間在德國成立至今30年，在柏林及布蘭登堡地區共有5間分店的職業服裝專賣店網站，被這間公司展現的兩種面貌擊中，深有所感。
第一種面貌，是「慈善的」。這間公司在柏林發起了一個幫助女性街友的組織「Duschmobil」，Duschen有德文「淋浴」的意思，Mobil則有「行動裝置」之意，連結起來，顧名思義這是一台「淋浴行動車」。運作的方法是在城市選擇固定的8個地點，每到特定時間，淋浴車就會在這些地方出現，讓女性街友上車免費沖澡，組織也會提供捐贈衣物與可果腹的點心。此外，工作人員會藉此機會和女性街友建立信任關係，並與其他社會援助組織合作，提供不同的幫助。組織網站上不定時公布目前需要哪類女性用品的捐贈呼籲，比如襪子、內衣和體香劑之類。
但網站中呈現的另一種面貌，是「不那麼友善的」。點開網站中的「關於我們」（Über uns）、再點開「History」，看到一塊區域，標題寫著「Made in Europe! 」然後用顯眼的紅色字體寫著三行創辦人Matthias Müller的話：「亞洲絕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內，在歐洲製造，能直接從縫紉機交到消費者的手中，既有高品質保證，而且還縮短了運送路途。」[1]
這段話除了直接將「亞洲」和「歐洲」簡化對立以外，引發質疑的是：難道「歐洲」就代表品質保證？這個所謂的「歐洲」是哪些國家？亞洲物流的確遠了點，但也不應與品質較差畫上等號不是嗎？
歐盟不等於整個歐洲 ，也不代表品質一定比較好
以紡織產業為例，翻找出一份德國政治教育中心（bpb）出版的雜誌《fluter. 2020年秋季號》，當中轉載一份由fairfashionguide.de和cleanclothes.at聯名發布，名為「時尚受害者」（Fashion Victims）的報告，其中一項就是「品牌聲稱不在亞洲生產，不代表製造的過程就更公平」[2] 。當中點名4個位在歐洲大陸上的國家：克羅埃西亞、烏克蘭、保加利亞和塞爾維亞的紡織產業，各自容許不公平的勞工待遇。
克羅埃西亞雖然是歐盟成員國，但是紡織廠雇員的薪資明顯低於該國的平均水準；烏克蘭的紡織廠員工每月平均淨收入為165歐，為該國收入最低的一種工作類別；保加利亞身為最窮的歐盟成員國，紡織產業中存在強迫勞動以及鎮壓公會的情形；塞爾維亞則是有諸多報導指出該國紡織產業幾乎沒有雇員權益保障，並且薪資非常低廉。
歐洲的確開始出現「made in Europe」（歐洲製造）的呼聲，但這並不等同於「made in EU」（歐盟製造），歐盟能約束的法律也大多僅限於歐盟，管不到所有歐洲大陸上的國家。尤其新冠疫情導致遠程供應鏈出現不可控的狀況，與歐洲製造相關的認證公司順勢而起。
比如，成立於2020年的「I-MIE」（INITIATIVE MADE IN EUROPE）就是一個例子，這間認證公司由3位奧地利投資人在歐盟專利局（EUIPO）的所在城市Alicante註冊，戴高樂曾孫女擔任首任董事顧問，營運方法是品牌向I-MIE申請認證號碼，之後每年繳納年費，供消費者能更方便選購「歐洲製造」的商品。日常網路購物時，也更常見到從家具到服飾等多種產品，在描述中強調因為是在歐洲生產、因此是永續或是高品質保證的邏輯。
警惕「可怕的簡化者」
愈來愈多的「歐洲製造」風潮，不得不警惕：當前以新冠疫情為由、將製造業轉回歐洲的行為，是否僅是歐盟興起保護主義的一個「藉口」？身為大型經濟體的歐盟，希望集結成員國各自的力量，在全球貿易角力中維持一席之地，這無可厚非，但當描述與邏輯被過度簡化成對立的「歐洲」或「亞洲」時，就值得我們警惕。
德國歷史學家梅內克（Friedrich Meinecke）在檢討為何德國會出現希特勒政權的《德國的浩劫》一書中，曾引用藝術史家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在19世紀中提出的概念：「可怕的單一化者」（terribles simplicateurs，德語： schrecklicher Vereinfacher，或譯為「可怕的簡化者」），即將複雜的概念過度簡化，變成非黑即白。這種簡化可能將我們引向情緒化的相互對立，而非細緻地拆解、思考問題。
曾在一堂全球化歷史的研究課中聽過教授說：在手繪地圖的時代，人們對於愈不熟悉的地方，畫出的海岸線就是愈筆直的，對於熟悉的地方，則畫得愈細緻立體，連一條彎曲小徑都不會略過。
或許，我們這一生居住不了世上的每一座城市，但至少讓我們保有對每一座城市有的好奇，尊重它們有自己鮮活的模樣，而不是以一條條筆直的線條，劃清洲際的邊界。
[1] 原文：Asien kommt für uns nicht in Frage! Von der Nähmaschine, direkt zum Endverbraucher, so bleibt Europa ein wunderbarer Produktionsstandort mit kurzen Wegen und hohem Qualitätsanspruch.
[2] 原文：Nicht in Asien produziert heißt noch lange nicht fairer produzi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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