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作家維克多.雨果於1862年創作的小說《悲慘世界》中的主角尚萬強(Jean Valjean),是位因為偷一條麵包救濟外甥的小罪,卻被判刑坐牢5年的囚犯,編號為24601。由於他不信任法律,屢屢越獄以致於罪刑加重,結果19年後才獲得假釋。
當我閱讀在香港工作10年的印尼幫傭 Yuli Riswati參加由台灣東南亞教育科學文化協會主辦2020 年度的「移工文學獎」,一篇叫做〈1672〉的自傳式小說時,一直想到尚萬強。
我們的名字被奪走了
Yuli書寫自己在香港抗爭運動期間,因為前往抗議示威的現場拍攝及採訪,並在臉書及移工專用的Migran Pos 平台,向同鄉解釋香港近況,以至於被香港政府以Yuli忘記工作簽證續期、工作簽證過期「逾期居留」為藉口,上門拘捕,被羈留在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羈留中心)。即使Yuli的僱主多次以書面向入境處說明要繼續聘請她,要求申請簽證續期,也沒有被官員受理,入境處反而逼迫Yuli以遞解遣返、不提證供起訴,來撤銷對她的「過期居留」的罪名指控,她被羈押的過程中,名字跟尚萬強一樣被拿走了,只被給了一個代號:1762。
讓Yuli最痛苦的,其實不是莫須有的罪名,而是他們的名字都被偷走了。
774521被僱主栽贓偷錢。
117521被指控運送毒品。
31875被指控在公園非法賣便當。
「言論自由在世界上被稱為人權。但是事實上,這種自由並不平等,掌握權力的人使盡全力消弭反對的聲音,尤其是像我這種邊緣人的意見。」
雖然沒有肉體的折磨,但是受刑者每天備受被霸凌與心理折磨。為了不要當沒有名字的人,Yuli終於修改她的聲明書,寫下官員要看的內容:「我取消我的簽證申請,因為我想回印尼。」雖然遭到遣返的命運,但是「我將重新取回自己的存在,成為一個有名字的人類」,Yuli說。
你選用的名字,也呈現你與外界的關係
我想到有一回,在一個泰雅族的部落,主人跟賓客們唱起了喝酒歌,歌詞大意是問出對方「真正的名字」。
聽了幾輪之後,我忍不住想著,為什麼原住民會詢問彼此「真正的名字」?難道平常我們知道的名字是假的?
有55個原住民族的南美洲國家秘魯,因為受西班牙殖民傳統影響,加上公務員過去對傳統族名的態度不甚友善,因此絕大多數原住民在身分證上,都只登記西班牙文的天主教姓名,而非父母以族語命名、帶有族群文化根源的傳統姓名。
類似的情形,在台灣的原住民族也在「族語名字」與「漢語姓氏」之間掙扎,而族語的名字,又有漢字拼寫跟羅馬拼音的區別,到底在身分證上、在日常生活中,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名字」?他們要如何回答自己、回答別人「我是誰」的問題?
即使非原住民族的台灣人,其實也有這樣的經驗。很多人不也在開始學習英語的時候,被自己或是別人莫名其妙「隨便」起了一個英文名字嗎?那算不算我們「真正的名字」?
就像清華大學台文所專門研究族裔文學與文化的陳芷凡教授說的:「名字不僅代表個人的身分,也是一種對外關係的象徵。當一個人擁有不止一個名字的時候,在何時何地選擇使用哪一個名字,是呈現自己的方式,也反映自己與他人的關係。」
從這個角度,我似乎更能夠理解24601,被搶走名字的尚萬強,以及1672,被搶走名字的Yuli,還有一些覺得自己的名字被搶走的原住民,學英語的學生,會不惜付出沈重的代價,大費周章拿回自己的名字。因為只有透過「真正的名字」,找到對身分的認同,解答「我是誰?」的困惑,才能夠進一步思考在這個世界上「我可以是誰?」的可能,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任意取名,也可以是一種暴力
拿走別人的名字,固然是一種暴力。但是「取名」這件事,或許更是一種暴力。無論是老子道德經開宗明義所說的「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還是清靜經裡說的「大道無名」,柏拉圖的對話錄「克拉底魯篇」,都是在說「命名」的重要性。想清楚我們應該如何命名,而我們如何看待名字,基本上我們理解了命名的起源,就澄清了我們的宇宙觀,這在哲學上是一件大事,絕非一件小事。
一個可以為了自己方便,隨意將外傭稱為「瑪莉亞」的雇主,或許自以為是個好人,其實就跟給了yuli代號1672的獄卒,沒有兩樣。
我們知道我們在意的人,身邊的人,真正的名字是什麼嗎?
更重要的是,我們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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